第六十章　三十九块不是三十九块利润

交货那天，周青山提前一个时辰到了砖厂。
六十副套袖没有直接送进仓库，而是在后勤办公室外重新过数。
大号三十六副。
中号二十四副。
布料批次分为深蓝和深灰两种，颜色不同，尺寸与结构一致。每十副一捆，捆外贴有加工日期、验货人和内部编号。
许干事先核数量，又从每一捆里随机抽出两副。
拉腕口。
扯补强片。
翻看接缝。
最后还叫来六名装卸工，当场套到胳膊上试。
前五个人都合适。
第六个身材格外壮，前臂比大号木模还粗一圈。套袖虽然勉强能戴，腕口却勒得发紧。
许干事皱眉：“大号也不够大。”
“采购单只写了大号、中号，没有特大号。”周青山道。
“工人戴不了，货总不能算合格。”
“这一副给别的大号工人用，没有问题。”
周青山没有拿采购单堵死后面的路。
“这名工人的尺寸单独量。下一批可以做特大号，但要重新核用料和价格，不能把现有大号硬撑开。”
许干事让人拿来软尺。
前臂、腕口和长度全部记下。
最终，现有六十副按照原采购单验收合格。
许干事在收货单上签了名字。
“货款十日以内，通过供销社代办账结。”
三十九元仍没有进周青山的口袋。
可从这一刻起，它才真正从“货”变成了“应收的钱”。
第三天，砖厂反馈回来。
六十副套袖没有出现开线。
一名工人嫌腕口松，一名觉得补强处略热，其余人都能正常使用。
厂里追加特大号试样五副，却没有直接增加正式订单。要等这批套袖真正用满一个月，再决定后续数量。
周桂兰听说只有五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失望。
“五副是五副。”
“没写进采购单以前，连五副也不算钱。”
她自己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十天后，砖厂货款终于结清。
三十九元进入供销社代办账。
扣除一元一角七分代办费用，实际结算三十七元八角三分。
周青山将整笔生意重新核算。
布料十三元九角二分。
松紧带、棉线和辅料四元二角六分。
裁剪工一元二角。
缝制各工序十元八角。
组织工一元五角。
因样板错误、新布适配产生的补料和返工八角四分。
运输六角。
供销社代办一元一角七分。
总成本三十四元二角九分。
最后真正剩下的利润，是三元五角四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三十九元的订单，最后只剩三元多。
有人觉得少。
也有人第一次看见，一张大额采购单背后，究竟有多少钱并不属于老板。
周青山没有把三元五角四分全装进个人口袋。
他拿出六角，作为这批大单新增的质量准备金，专门应对一个月内可能发生的返工与换货。
剩余二元九角四分，才进入个人经营利润。
“忙七天，只挣不到三块？”周大满听说以后，笑道，“还不如多收几斤蘑菇。”
周桂兰第一个顶了回去。
“加工组十五块多工钱已经发出去了，裁布、踩机器、穿松紧的人都拿到了钱。利润是青山最后剩的，不是整笔买卖只挣三块。”
她拍了拍自己的围裙口袋。
“我拿组织工，也拿缝制工。那不是从他利润里凭空变出来的，是成本里本来就该给我的。”
这笔账算清以后，供销社将青石沟山货试销柜台延长到一个月。
布包、套袖和甲等干蘑菇，都可以按实际销售数量滚动补货，不再每次只给七天、十天。
砖厂也没有一次订几百副。
只留下了一张特大号五副的试样单。
周青山却觉得，这比一张写着八十副、却算不清成本的口头大单更踏实。
当天下午，农机修配站的蒋师傅骑车到了收购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报下一周的蘑菇数量，而是把一只牛皮纸包放到验货桌上。
纸包里不是蘑菇。
是十几块削成菌柄粗细的干树皮。
有杨树皮，也有腐朽的松木片。
“今天食堂泡蘑菇，水面浮出来的。”
蒋师傅把一张纸签推过去。
“八斤货里，挑出将近一斤这东西。”
“我没让人下锅，整批都带回来了。”
周青山拿起纸签。
批次号、验货日期和交货人都写得清楚。
河西四组。
两结白绳。
那是小满家的记号。
他抬头看向院外。
小满正背着书包站在人群最后，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