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两结白绳

蒋师傅带回来的八斤蘑菇，没有立刻倒进收购点。
周青山先把两扇仓门全部关上，又让石头取来一块洗净晒干的白布，铺在院中。
牛皮纸包解开。
蘑菇一把把倒出来。
起初看不出什么。
直到最下面那层落到白布上，十几块削得细长的干树皮才混着碎菇滚出来。
树皮有杨木的，也有松木的。
边角都被刀修过，长度、粗细与菌柄相近。有些外面还蹭过蘑菇碎末，若只从袋口抓一把，确实不容易发现。
周国梁捏起一块，对着断面看了看。
“不是上山时不小心混进去的。”
“不小心掉进去的树皮，不会每块都削成一样长。”
院里没人说话。
小满站在人群最后，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蒋师傅问：“这批货怎么处理？”
“先过秤。”
周青山把整批蘑菇、树皮和纸包重新放上台秤。
八斤一两。
其中树皮九两六钱。
与蒋师傅所说的“将近一斤”对得上。
“食堂没下锅，除了这批，还有没有别的损失？”周青山问。
“菜单临时换了，多加了两板豆腐，算不上大损失。”
蒋师傅把收货单放到桌上。
“可八斤蘑菇的钱，得退。”
“应该。”
周青山回屋取出十九元二角，当场交清。
蒋师傅数过钱，在原收货单下面写明：
六月十六日，八斤蘑菇整批退回，货款已退。
他签完名字，又道：“下周的货先别送。事情查清楚再说。”
“好。”
没有争辩，也没有求情。
蒋师傅走后，周青山才翻开山货总账。
批次号写得清清楚楚：
河西四组。
两结白绳。
送货户，陈小满家。
六月十四日交货，共十一斤二两，甲等。
八斤交农机修配站食堂。
三斤二两送往供销社侧厅试柜。
验货人是陈家婶子和刘秀芹，周国梁最后抽查过一把。
“树皮藏在底层。”刘秀芹声音发紧，“我们只从上中下各抓了一把。下层那一把，可能正好没碰到。”
“先别急着替谁找理由。”
周国梁将树皮放到白布中央。
“绳结只能告诉咱们货从哪户来，不能替咱们判定是谁动的手。”
门外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还能是谁？两结白绳就是小满家的。”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
“小孩子最会装，前些日子还拿野菜换铅笔……”
周青山猛地抬头。
“谁再把这笔账先扣到孩子身上，今天就出去。”
院子顿时安静。
小满低着头，眼泪一颗颗落在鞋面上。
周青山走到她面前。
“这袋蘑菇是谁晒的？”
“我娘和奶奶。”
“谁装的袋？”
“我娘。”
“绳是谁系的？”
“我。”
“你看见里面有树皮没有？”
小满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娘装好以后，叫我扎绳。我没往里面看。”
“先回家。”
“青山哥，我没有……”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
周青山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账得查过以后才能定。”
他让冯德顺立刻骑车去供销社，通知严师傅将同批三斤二两全部下柜。已经卖出去的，先查纸包上的批次号，暂时挂出退货说明。
随后，他请马长福和刘秀芹一起去了小满家。
小满家住在村西最靠山的一排土屋。
院墙塌了半边，屋檐下挂着几只刚编好的竹筐。灶边一口药罐还冒着热气，屋里断断续续传出老人压抑的咳嗽声。
小满的娘刘荷花正在劈柴。
看见几个人进来，她手里的柴刀一下停住。
“蘑菇出问题了？”
周青山没有绕弯。
他把两结白绳和三块削过的树皮放到石桌上。
刘荷花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下去。
“不是我家的。”
“账上十一斤二两。纸签、绳结和你的手印都在。”
“也许路上让人换了。”
“从你家交到收购点，中间由谁碰过？”
刘荷花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马长福在柴堆旁蹲下，拨开几片落叶。
下面散着一堆新削下来的杨树皮碎屑。
断口的宽窄、刀痕和蘑菇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满站在院门边，看到那些碎屑时，整个人僵住了。
“娘？”
屋里的老人又猛烈咳了起来。
刘荷花忽然扔下柴刀，蹲在地上捂住脸。
“是我放的。”
小满的哭声一下冲了出来。
“娘，你为什么放树皮？”
“你奶奶的药差一块八。”
刘荷花声音发闷。
“乡卫生院开七天药，要八块六。家里只凑了六块八。我想着……只差一斤分量。”
“树皮晒干了也没毒，洗蘑菇的时候总能挑出来。”
周青山看着她。
“人家买的是蘑菇，凭什么替你挑树皮？”
刘荷花抬不起头。
“我知道错了。你把剩下的钱扣了，别停小满的菜，也别在学校说她。”
屋内又传来一阵咳嗽。
小满奶奶喘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炕边放着乡卫生院的处方，药纸只包回来一半。
周青山拿起来看了看。
“明天把你婆婆送去卫生院复诊。”
刘荷花愣住。
“你还肯借钱给我？”
“看病的钱，是救急。”
周青山将处方折好，又把桌上的树皮装回证物袋。
“掺假的钱，是赔账。”
“这两笔不能相抵。”
“明天到收购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