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穷不是免账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侧厅先挂出了一张退货说明。
两结白绳批次，共三斤二两。
柜台尚余一斤七两，已经全部下架。
另外一斤五两分成三包售出。严师傅翻过小票存根，却只能查到销售时间和货号，无法知道每一包具体由谁买走。
周青山便把退货说明贴在最醒目的位置。
同批纸包只要拿回来，不论是否发现树皮，也不论已经吃掉多少，全部按原购买金额退款。
严师傅看着那张纸。
“现在只有修配站那八斤发现了树皮。柜台卖出去的三包，未必都有问题。”
“同一户、同一天、同一袋货，装包以前已经混过。”
“全部退，你这一批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不能让顾客替我赌，树皮刚好不在他那一包里。”
当天上午，一名老太太拿回半包蘑菇。
里面没有树皮，也没有霉点。
周青山仍按原购买重量退了钱。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吃过一顿了。”
“退的是这一批说不清的账，不是说您那顿一定有问题。”
剩下两包尚未回来，周青山将全额退款单独留在柜台账上，不能因为暂时没人出现便算成利润。
处理完供销社，他才回到青石沟。
收购点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刘荷花站在验货桌旁。
小满没有来。
许老师照常让她去学校上课，谁也不准因为这件事把孩子堵在教室外面问。
马长福先把损失念了一遍。
小满家六月十四日交货十一斤二两，甲等收购价一元八角，共付二十元一角六分。
食堂八斤货款已经全部退回。
供销社三斤二两整批召回，售出部分保留全额退款。
退回的蘑菇与树皮已经混在一起，不能再出售，也不能改成乙等货。
扣除已经冲回的销售收入，真正沉下去的收购款、纸包、运输和退货支出，共计二十元八角四分。
周大满听完，立刻道：“掺一斤树皮，就赔二十多块？”
“她毁掉的不是一斤树皮。”
周青山将退回的整批蘑菇摆在桌上。
“是十一斤二两货的批次。”
“谁能从里面挑出哪朵蘑菇原来挨着树皮，哪一包绝对没混过？”
没人答得出来。
有人主张以后永远不收刘荷花家的山货。
也有人觉得她家实在困难，奶奶又病得厉害，公开处理只会让小满一家彻底过不下去。
还有人小声提议，对外只说验货时发现问题，别把掺树皮的事传到镇上。
“供销社的退货说明已经挂出去了。”周青山道。
“今天把事遮住，明天别人从纸包里挑出树皮，丢的是整个青石沟的名。”
周桂兰问刘荷花：“收购款还剩多少？”
刘荷花从衣襟里取出四元二角。
“药买了，家里又买了半斤油和一点粮。只剩这些。”
“二十多块，你拿什么还？”
刘荷花低着头。
“我去给收购点干活。搬货、挑蘑菇、挖沟，什么都行。一天不给工钱也行。”
“不行。”
周青山拒绝得很快。
“不要工钱，不叫赔偿，叫白使唤人。日后谁都可以说，收购点借这件事把你当免费劳力。”
他将处理办法写到门板上。
第一，刘荷花家暂停交售干货三十天。鲜菜若要交，必须由两名验货人当面查清，不得让小满代替大人承担责任。
第二，剩余四元二角当场退回，欠赔十六元六角四分。
第三，刘荷花可以参加仓房清理、分拣、复晒等公共劳动，按正常工价每日三角五分计算。其中二角当日支付，用于生活；一角五分冲抵赔偿账。
第四，孩子不参与抵债劳动，不得因此缺课，也不得扣小满原本合格野菜的货款。
第五，三十天以后是否恢复干货收购，要重新验样，不能自动恢复。
“为什么还给她二角现金？”有人问，“全拿来抵账，不是还得更快？”
“她家每天也要吃饭。”
周青山道：“赔账不是把人逼到下一次再造假。”
周大满又问：“她婆婆的药呢？”
“我个人先借八元六角，单独写借条，不计利息。等家里有余力再还。”
人群中顿时有人不满。
“犯了错反而还能借到看病钱？”
周国梁坐在门边，缓缓开口。
“她穷，所以做错了。”
“穷能说明她为什么动这个念头，不能把错变成对。”
“可账该赔，病也该看。”
“要是因为她犯了错，咱们眼看着老人断药，那不是守规矩，是拿规矩出气。”
刘荷花一直低着头。
听见这句话，她忽然跪了下去。
周青山立刻退开半步。
“站起来。”
“我对不起大家。”
“你该对不起的是买到这批货的人，不是跪给我看。”
“该认的认，该还的还。”
马长福将两份处理记录摆到她面前。
一份是掺假赔偿账。
一份是八元六角医疗借款。
两张纸，两个手印。
谁也不能拿救命钱冲掉坏货账，也不能拿坏货账拦住一个病人看医。
当天中午，刘荷花陪婆婆去了乡卫生院。
下午，她又按时回到收购点。
第一件活，是把所有送来的干蘑菇全部倒在白布上，从袋底开始重新挑一遍。
她做得很慢。
每看见一块颜色像树皮的菌柄，手都会停一下。
没人夸她。
也没人再骂她。
她犯下的错没有因为家穷被抹掉。
她也没有因为犯过一次错，便被永远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