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户出错，不能砸全村的货

掺树皮的事情过去以后，青石沟的山货并没有立刻恢复销量。
供销社侧厅的退货说明挂了七天。
有人站在柜台前，拿起纸包又放下。
“这里面不会也有树皮吧？”
严师傅没有替青石沟说“绝对不会”。
他只指向新贴出的验货流程。
“货从整袋倒出，白布摊验。每批留样，纸签追到户。真有问题，凭票照退。”
还有人不愿意买。
柜台便少卖一包。
周青山没有让严师傅提前摘掉退货说明，也没有用便宜几角的办法把事情压过去。
这几天卖得少，是那一斤树皮真正要付出的代价。
收购点的规矩也重新改了。
所有干货进门，必须整袋倒在白布上。
不能只从袋口和中间抓样。
卖货人、验货人都要亲眼看见袋底。
验完以后，每一批取二两留样，装进带盖的玻璃罐。罐外写明户名、日期、等级和验货人，至少保留十五天。
货物一旦分包，原批次号不能换。
不同人家、不同日期的货，不得为了凑整数混成一袋。
出货时，买方现场查看封签、重量和状态，在交接单上签字。交出去以前的问题，由青石沟负责；买方验收以后的运输和保管，则由买方负责。
有人看见一排玻璃罐，笑道：
“二两一罐，十户就是两斤。全压在架子上不能卖，多浪费。”
“真出一次问题，不知道停哪一批，浪费的就不是两斤。”
周青山把装着树皮和蘑菇的那只罐子放在最中间。
外面贴着一张红纸：
掺假样，不得食用。
“留样不是为了证明咱们永远没错。”
“是为了错了以后，知道错在哪一袋，不能让全村的货一起陪葬。”
新规矩实行的第一天，便退回了四袋干货。
一袋底层藏着湿蘑菇。
一袋混进两块碎石。
另外两袋没有故意掺假，却是把新晒的热货直接装袋，袋中已经开始返潮。
送货的人不服。
“从前都能收，现在怎么一袋一袋往外退？”
刘荷花站在白布另一边，低头捏断一根菌柄。
“这一袋中间还是温的。今天收进去，明天就会闷。”
说话时，她不敢看周围人的脸。
送货的妇女冷笑：“你还验起别人来了？”
刘荷花的手僵了一下。
“正因为我做错过，才知道袋底能藏什么。”
她没有因为别人揭旧账便把不合格货放过去。
那袋蘑菇最终原样退回。
刘荷花当天做了六个时辰的分拣、翻晒和清理，按正常工价记三角五分。
二角交到她手上。
一角五分写进赔偿账。
欠赔余额从十六元六角四分，变成十六元四角九分。
数目降得极慢。
可每一分都来路清楚。
第八天，农机修配站的蒋师傅重新来到收购点。
他先没有报订单，只随机选了三只留样罐，让人按批次找出对应库存。
罐中是什么样，袋里的货便是什么样。
没有树皮。
没有湿货。
也没有将甲乙两等混在一起。
“下周先恢复六斤。”蒋师傅道。
“连续三次没问题，再按十二斤浮动。”
周青山问：“食堂要不要单独留样？”
“交货时你留二两，我也留二两。两边纸签一致。”
“行。”
这一次，蒋师傅没有只拿走一袋蘑菇。
他拿走的还有一张写明批次、验货人和保管责任的交接单。
供销社那边，最后两包同批货始终无人回来。
严师傅没有因此把预留退款算进利润。
满十五天以后，他在账上注明：
两包售出，未发生退货；退款准备金再保留十五天。
第三十天，仍无人来，才将钱重新结回销售账。
那张退货说明却没有被扔掉。
周青山把它同第一张食堂退货单、刘荷花的赔偿记录一起装进木匣，留在收购点总账下面。
账本不是只记卖了多少钱。
也要记哪一笔钱，本来不该赚。
傍晚，老陈头抱着两只蜂蜜坛子走进仓房。
他上次来时，因为周青山不会判断蜂蜜有没有掺糖，整坛都被退了回去。
这一次，他将一只坛子放到验货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乡食品站开的一张检验条。
“你不是说，不懂的东西不能只凭信人就收吗？”
“我去找人验了。”
第一坛蜂蜜浓稠，提起木勺能拉出细长蜜线。
第二坛看着颜色相近，勺子落下时却像糖水一样散得很快。
老陈头盯着第二只坛子，脸色有些难看。
“这一坛不是我的。”
“是我儿媳妇从娘家带来的，说也是山蜜。”
周青山没有去猜。
他先拿出两只空白批次牌，分别放到两坛蜂蜜前。
蘑菇里的树皮刚刚算清。
蜂蜜里的账，又摆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