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纸上写着青石沟

男人把牛皮纸包往柜台上一推。
袋口散开，碎木、老菌柄和没剪净的泥根滚了一桌。
“纸上明明写着青石沟。”
他指着那六个红字。
“难道你们的名头，谁想写就能写，出了事却都不认？”
严师傅先拿起纸包看了一圈。
没有供销社货号，没有收购点批次签，也没有售货小票。红色的“青石沟甲等山货”几个字，是用毛笔直接写上去的，笔迹粗细不一。
“你什么时候买的？”周青山问。
“今天早上。”
“在哪儿？”
“西街集市，曹记山货摊。”
“多少钱？”
“一块七一斤，买了两斤。”
供销社柜台里的甲等干蘑菇，零售价是二元四角。
价钱不同，货也不是从同一个柜台卖出去的。
可周青山没有说“便宜没好货”，更没有让男人自己认倒霉。
“这包不是我们柜台卖的，供销社不能替别的摊位退款。”
男人脸色一沉。
“你还是不认？”
“纸上写了青石沟，我陪你去找卖货的人。”
周青山把纸包里的东西重新铺开。
里面不只一种蘑菇。
有些菌柄被火烤得发黑，带着烟味；有些没有晒透，弯下去不容易折断；还有十几块木片被削成菌柄长短，虽不如刘荷花那批伪装得细，却同样不该出现在一包“甲等山货”里。
更奇怪的是，几朵蘑菇根部沾着暗红色砂土。
青石沟附近没有这种土。
“这些货不全是青石沟的。”周青山道。
男人冷笑：“你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儿的？”
“不能看出每一朵从哪儿来，但能看出不是同一批。”
严师傅让售货员看住柜台，自己也跟着去了西街。
曹记山货摊在集市南口。
摊主曹万顺四十来岁，面前摆着核桃、笋干和几只装蘑菇的大筐。最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相同纸包。
每只都写着：
青石沟甲等山货。
曹万顺看见男人带人回来，先笑道：“孟师傅，货有问题拿来换就是，怎么还把供销社的人请来了？”
孟师傅把纸包摔到他秤边。
“你管这个叫甲等？”
曹万顺翻了翻，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山里东西有点碎木、泥根，不正常吗？挑出去一样吃。”
“木头也能按蘑菇价卖？”
“肯定是装袋时不小心混的。我给你换一包。”
“先别换。”
周青山拿起曹万顺摊上的另一包，当场解开。
这一包没有木片，却混着大量碎菇和潮软菌柄。按青石沟收购点的标准，只能算乙等，有几朵甚至要退回复晒。
“你写的甲等，按什么分？”他问。
曹万顺打量他两眼。
“你就是周青山？”
“先说你的甲等。”
“比普通货干净、完整，就叫甲等。”
“谁验过？”
“我自己验。”
“什么时候验？”
“收货的时候。”
“哪一袋是谁家的？”
曹万顺被问得不耐烦了。
“做点山货生意，哪来这么多账？我这货确实有一部分是青石沟收来的。青石沟又不是你家院子，我写几个字，碍着你什么了？”
“地名不是我家的。”
周青山将纸包翻过来。
“可你把石梁沟、北岔村和青石沟的货混在一起，还全写成青石沟，就是货签不实。”
“你凭什么说有别村的货？”
曹万顺从摊底抽出一本收货册。
“来，你自己看。青石沟周大满，十八斤；陈家沟王四，十三斤；石梁沟李婆子，九斤。都是山里的货，拌在一起卖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不是拌。”
“是你拌完以后，只写了一个卖得上价的地名。”
周围已经围起不少人。
西街的市场管理员闻讯赶来，先看曹万顺的收货册，又拆查了三只纸包。
三包货的品质差别很大。
包装上却全写“甲等”。
“你的摊位登记只准经营山货，没有准你乱写产地、等级。”管理员道，“货真来自青石沟，可以如实写青石沟产；几村混装，就该写混合散货。你自己定的甲等，也得把标准挂出来，不能好坏全叫一个名。”
曹万顺不服：“供销社不也写甲等？”
严师傅指向周青山带来的验货册。
“他们有分级样、批次号、验货人和退货记录。你有什么？”
曹万顺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管理员责令他把现有货签全部撤下，重新标注产地与等级。孟师傅的两斤货则按货签不实、品质与说明不符，由曹万顺原价退款。
一块七一斤，两斤三元四角。
钱退到手里，孟师傅仍有些不痛快。
“我看见青石沟三个字，才买的。”
周青山道：“以后看青石沟收购点的批次签和柜台小票。只看地名，谁都能写。”
曹万顺收起毛笔，脸色阴沉。
“周青山，你在供销社有三尺柜台，就真觉得全村山货都归你管了？”
“周大满愿意把货卖给我，也能卖给你。”
“那你管得了我怎么卖？”
“你卖自己的货，我不管。”
周青山将那包混货推回去。
“你拿谁家的名字卖，就得把谁家的货装进去。”
“你说甲等，就得让人看见这两个字是怎么验出来的。”
“写错了，谁卖的，谁退钱。”
离开西街以前，周青山重新看了一眼曹万顺的收货册。
周大满那十八斤货的后面，价格是一元四角。
恰好比收购点乙等价高两角。
前些天被收购点退回复晒的几袋货，终于找到了去处。
只是它们出了青石沟以后，身价没有变成乙等。
反而靠纸上的两个字，变成了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