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张签，跟着一包货

回到青石沟以后，周青山没有先找周大满算账。
他让马长福敲响收购点门口的铜盆，把常来送山货的人都叫了过来。
曹万顺的三只纸包摆在验货桌上。
有人看见纸上的字，第一反应便是骂。
“拿别村的烂货冒充咱们青石沟，应该让工商所把他的摊子封了！”
“周大满卖给他的货，也有咱村的。”
“那也不能写甲等。”
周大满站在人群后面，梗着脖子道：“我自己的蘑菇，爱卖给谁卖给谁。收购点一块二，曹老板一块四，我凭什么少挣两角？”
“你能卖。”
周青山道。
众人一静。
周大满自己也愣了。
“收购点不是全村唯一的一杆秤。”周青山继续道，“谁家的货，谁有权决定卖给谁。曹万顺出价高，你愿意卖，没有错。”
“那今天还叫我们来干什么？”
“把两件事分清。”
周青山拿起曹记纸包。
“第一，货产自青石沟，不等于经过青石沟山货收购点验收。”
“第二，收购点退掉的货，可以由卖货人重新处理，也可以如实卖给愿意接的人。但不能出去转一圈，就自动变成咱们账上的甲等货。”
有人提议，以后村民私下卖货，不准再说来自青石沟。
周国梁第一个摇头。
“人本来就住青石沟，货也确实从这里来。不能为了保一块牌子，连真话都不准说。”
“那外面的人还会分不清。”
“所以得让人知道，什么是产地，什么是验货。”
收购点现在用的纸签，只在包上写批次号。
真正的送货户、等级和验货人，都在总账里。离开供销社柜台以后，普通买主根本看不出曹记纸包与收购点货有什么区别。
冯德顺提醒道：“村里的公章不能随便盖在货上。收购点也不是政府单位，别自己刻一个红章，弄得像公家担保。”
“那就不用章。”
许老师拿出尺和铅笔，在白纸上画出三块相连的小票。
左边一联，收购点留存。
中间一联，随货。
右边一联，代销柜台或者买主签收后留存。
三联使用同一编号，内容完全相同：
送货户。
产地组号。
品名。
等级。
净重。
验货日期。
验货人。
销售去向。
“纸谁都能抄。”周桂兰道。
“样子能抄，号码也能瞎编。”
“所以号码要和两边的账对得上。”
周青山在三联票上写下：
六月甲字第一号。
左联进收购点总账。
中联穿过纸包折口，用棉线系牢。
右联交给严师傅，与供销社销售存根订在一起。
顾客拿着中联回来，必须同时查到收购点左联和供销社右联，才算这条路完整。
若包装被拆，棉线断开，原验货责任只认拆封前的状态。
若有人照抄票样，却在两边账上找不到号码，便不是收购点出货。
许老师用学校油印机印了三百张空白三联票。
纸钱、油墨和棉线不能当作没有成本。
每一斤货增加一分包装与追溯费用，单独写进经营账。
第一批重新贴签的，是六斤交给农机修配站的甲等蘑菇。
六月甲字第一号至第六号。
每包一斤。
每一张签都有两名验货人的名字。
蒋师傅收货时，照号码核对右联，在最下面签字。
供销社侧厅也挂出一张新说明：
“青石沟山货”是产地称呼。
“青石沟山货收购点验收货”须同时具备编号货签与销售小票。
无编号、编号无法核对、拆包重装者，不属于本柜台验收批次。
孟师傅第二次来到柜台时，看了很久。
“多一张纸，就一定没有树皮？”
“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出错。”周青山道，“能保证出了错，先停哪一批，找哪一户，谁验过，钱从哪儿退。”
孟师傅最终买了半斤甲等蘑菇。
售货员给他的纸包上，编号是六月甲字第十一号。
他又特意要了一张小票，与货签一起夹进衣袋。
当天傍晚，周青山将一套三联签带到二〇二五年。
苏晚棠看完，先问：“别人照样子伪造呢？”
“让他抄。”
“你不怕？”
“抄得了纸，抄不了三本账。”
苏晚棠把三联票放回桌上。
“这就是最早的批次追溯。不是靠纸有多难仿，是让一件货离开你手以后，仍然留着走过哪条路。”
她又提醒道：“不过你们现在只是内部验货。以后真想把名字做成长期生意，还得把经营主体、票据和能不能登记标记问清楚。否则‘青石沟’三个字，确实谁都可能用。”
周青山记下这句话。
回到一九八八年以后，天已经擦黑。
收购点门口停着一辆加重自行车。
曹万顺坐在后架旁抽烟，脚边放着两只干净的新麻袋。
看见周青山，他掐灭烟头。
“别误会，我不是来吵架。”
“那来做什么？”
曹万顺朝仓房里的乙等货抬了抬下巴。
“你们供销社卖甲等。”
“西街那些图便宜的人，总不能都不吃蘑菇。”
“乙等碎菇，按你们的签和账给我一批。”
“我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