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报上去的不是心愿

离秋季物资交流会报名截止只剩三天时，青石沟的仓房第一次真正装满了货。
东墙木架上，是按批次平码的干蘑菇。
甲等五十三斤二两。
乙等七十八斤六两。
西墙放着笋干、干辣椒和核桃。蜂蜜只有十一斤通过了分批检验，全部装在带编号的玻璃罐里。
靠窗的木柜中，则是八十七只学生布包和一百三十四副大小不同的套袖。
这些数字看着不少。
周青山却先拿红纸条，从里面一项项扣。
农机修配站未来两周至少要十二斤甲等蘑菇。
供销社侧厅按过去销量，需要预留十四斤甲等、十八斤乙等。
曹万顺已经签下十五斤乙等验收货。
砖厂的特大号试样与正常补货，需要四十副套袖。
蜂蜜柜台平均五天能卖三斤，交流会以前也不能突然断货。
等这些已经有书面记录的渠道全部留足，真正能带去交流会的货，比仓房里摆着的少了近一半。
周大满看见红纸条，忍不住道：
“交流会五天，人比平日多十倍。好不容易有大集，你还把好货留在柜台慢慢卖？”
“修配站每星期都收，供销社柜台每天都开。”周青山道，“不能为了五天，把已经走了几个月的路先砍断。”
“交流会价格高，回来以后再给他们补不行？”
“答应哪天交，就是哪天交。不能因为有人肯多出几角，老买主就得往后排。”
他最终在报名表上写下：
甲等干蘑菇，保证三十斤。
乙等干蘑菇，四十五斤。
笋干三十斤。
干辣椒四十斤。
合格蜂蜜八斤。
学生布包六十只。
套袖八十副。
这个数量，比众人最初喊出来的少了一半不止。
周桂兰看着“布包六十只”，皱起眉。
“加工组十几天就能再做一百只。”
“能做，不等于一定卖得掉。”
“卖不掉还能拿回供销社。”
“柜台有自己的补货速度。交流会剩下一百只突然压回去，它也吃不下。”
周青山把过去一个月每天的销量写在旁边。
“报名报的是五天内能保证质量、保证不拖旧订单，也能承担卖不完的数量。”
“不是咱们心里想挣多少钱。”
价格栏同样没有趁交流会涨。
甲等干蘑菇仍是二元四角一斤。
乙等一元七角。
半斤蜂蜜一元八角。
学生布包一元二角。
套袖八角，砖厂加固款另标用途与价格。
有人觉得太老实。
“全县的人都来，甲等蘑菇卖两块八也有人要。”
“报名表下面写着，参展价格不得临时乱涨。”周青山道，“第一天两块四，最后一天货少了就涨两块八，买的是同一批东西，凭什么后来的多花钱？”
“因为货少。”
“货少可以卖完，不能拿缺货当秤砣。”
申请表交到镇交流会办公室以后，负责登记的人反复看了两遍。
“别人都往多里报，你们怎么一项比现有库存还少？”
“有一部分已经答应别的买主。”
“交流会期间可以暂时停掉普通渠道。”
“不停。”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给青石沟分了东区十八号摊。
位置不在正门，也不靠舞台，旁边还是卖竹器和农具的区域。
严师傅知道以后道：“报得少，位置自然排不到正中。你后悔没有？”
“位置远，少收些人。货也少。”
“嘴倒硬。”
“不是嘴硬。”周青山看着摊位图，“先把三十斤甲等照报名的价卖出去，比站正门口答应一百斤，第二天就空柜好。”
报名后的第二天，罗长贵又骑着加重自行车进了青石沟。
这一次，车后绑的不是空竹筐。
是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在收购点门前挂起自己的价牌。
甲等干蘑菇，两元一斤。
乙等，一元五角。
比青石沟收购点各高两角、三角。
“只收七天，现钱结。”罗长贵拍了拍帆布包，“秋季大集一开，山货只会更贵。现在卖给我的，不必分什么供销社、修配站，也不用等我转手。”
许多人当即提起麻袋排到他那边。
周青山没有拦，也没有跟着涨价。
罗长贵问：“你不怕交流会没货？”
“报名的货已经入库，日常渠道也留出来了。”
“后面五天还要补呢？”
“没写在保证数量里的，不拿来提前算钱。”
罗长贵笑了。
“你守着三十斤甲等，卖完就挂空牌。我手里现在两百多斤，前两天慢慢卖，等别人的货空了，后两天才是真价钱。”
“你压得住不发潮再说。”
“上回吃过一次亏，我租了干仓，还垫了木架。”
罗长贵这次确实准备得更周全。
他不是不懂规矩，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高价收货、集中囤积，等大集后半程货少时再抬价。
风险由他自己担。
挣得也可能比青石沟多得多。
当天下午，罗长贵又单独找到周青山。
“你报名的三十斤甲等，我按两元二角全收。”
“现钱。”
“你连摊都不用摆，六十六块现在装进口袋。”
这个价只比交流会零售价低两角。
省掉五天守摊、运输和退货，怎么算都像一笔划算买卖。
仓房里的人全看向周青山。
他却将报名表上的“保证三十斤”指给罗长贵看。
“这三十斤已经不是随时能卖的库存。”
“它是东区十八号摊，五天里要摆出来的货。”
罗长贵看了他半晌。
“纸上的几行字，比六十六块现钱还硬？”
“不是纸硬。”
周青山把三十斤甲等搬到标着蓝牌的木架上。旁边红牌木架放日常订单，最里侧白牌架只留应急替换与复检货。
“是这批货已经答应了谁，就不能再拿去答应第二个人。”
罗长贵没有再加价，提着帆布包离开。
当天又有二十多斤新货绕过收购点，卖到了他的秤上。
青石沟的货源明显慢了下来。
可红、蓝、白三排木架上的数量，一斤都没有被人私自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