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先卖给谁

秋季交流会开市前五天，农机修配站来取星期一的六斤甲等蘑菇。
同一天，严师傅也让人捎话，供销社侧厅库存只剩三斤，至少要补八斤。
曹万顺则亲自赶到青石沟，想把原定十五斤乙等验收货加到三十斤。
“西街这几天全是来赶集的外乡人。”他说，“一元五角一斤，我多加五分。现钱结。”
仓房里，三排木架摆得清清楚楚。
红牌，是已经签过交货单的日常渠道。
蓝牌，是交流会报名保证货。
白牌，是留作替换、复检与临时损耗的应急货。
曹万顺想要的十五斤之外，只能从蓝牌和白牌里拿。
“不加。”周青山道，“原单十五斤照交。你要新增，等交流会结束后重新报数。”
“我价都加了。”
“价格高，不能把别人已经等着的货变没。”
“供销社一天少卖几斤又不会关门。”
“今天少它的，明天也能少你的。”
曹万顺被堵得没话，最后只拿走原先那十五斤。
一名村民看着他付出的现钱，忍不住道：
“谁出价高就先卖给谁，不是最公平？”
“对一次买卖公平，对以前答应的人不公平。”
周青山把三张出货单摊开。
“先按已经签下的日期交。剩下的货，才轮到新价钱。”
当天，红牌货照数出库。
蓝牌架一斤未动。
白牌架也没有因为曹万顺愿意加价便变成利润。
周青山处理完一九八八年的出货，才去了二〇二五年。
青石沟现代试验田的第一批达到试售标准的嫩菜，已经完成基础检测和采收记录。
十八点六公斤，被分成三份。
六公斤交给梁老板试菜。
八公斤摆进十七号摊位，每人限购一斤。
剩下四点六公斤用于留样、称量、口感比较和拍摄生长记录。
十七号摊位的批次牌上，第一次不再写“传统采集样品”。
而是写着：
安河市青石区青石沟试验田。
二号老种地块。
六月二十日播种，本日采收。
土地租赁、种植与检测记录可查。
周青山从头看到尾。
每个地点都能在二〇二五年的地图上找到。
每一个日期，也属于这个时代。
一名顾客买完菜后问：“这就是以前那种神秘山野菜？”
苏晚棠摇头。
“不是同一来源。这是现代试验田种出来的第一批，品种来自老种筛选，种植记录从播种开始建立。”
“味道一样吗？”
“还在比较，不保证完全一样。”
她没有借前期野菜的口碑，替第一批现代种植货作证。
八公斤菜用了一个小时卖完。
梁老板尝过试菜以后，当场提出下周要五十公斤。
“还是六公斤试供。”苏晚棠道，“下一批能收多少，要看地里实际产量。”
“我价格可以再加。”
“不是价格的问题。”
周青山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棠看向他：“笑什么？”
“两个时代的人，说的话差不多。”
一个愿意为乙等蘑菇加五分。
一个愿意为合法老种菜加价。
可地里只有多少，仓房里答应给了谁，不会因为买主声音更大便自动改变。
苏晚棠将第一批销售流水、餐馆试供和留样去向分别写入三本记录。
“热门的时候最容易把货全给一个大买主。”她说，“省事，回款也快。可普通顾客连续几次都买不到，摊位的口碑就只剩那个大买主一句话。”
“所以你也分三份？”
“销售、试供、留样，谁也不能临时挪。”
周青山回到一九八八年以后，也给交流会的货做了每日出库表。
五天保证三十斤甲等，不是第一天全堆上摊。
每天六斤。
乙等每天九斤。
笋干、辣椒、蜂蜜和加工品同样按日补货。
这样做不是等后几天涨价，而是防潮、防盗，也避免第一天被一个大买主全部包走，后面四天只剩空架。
五天价格同时写在一块木板上。
甲等二元四角。
乙等一元七角。
其他货也与报名表完全一致。
木板最下面，周青山又添了一行：
每日按登记数量补货，售完不涨价，不以次充好。
罗长贵听说以后，专程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天六斤甲等，一拨人就抢完了。你守着一个价，有什么用？”
“今天卖完，明天还是六斤、还是这个价。”
“最后两天别人一斤卖三块，你也卖两块四？”
“报名写了多少，就卖多少。”
罗长贵笑着摇头。
“等你看见钱从面前过去，就知道规矩不能当饭吃。”
开市前一晚，青石沟只运了第一天的货到东区十八号摊。
其余货留在修好的仓房，由冯德顺每天跟供销社送货车补进镇上。
周国梁拄着双拐，站在仓房门口看众人装车。
他的右脚仍不能完全受力，却已经能在院中慢慢挪几十步。
“第五天要是腿不肿，我去看看。”他说。
“先等复查。”
“我不搬货，只看一眼柜台。”
周青山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第二天清晨，交流会大门尚未打开，镇中心已经挤满了人。
东区十八号摊的价牌全部挂正。
罗长贵在正中通道租了两张大摊，后面麻袋堆得比人高，价格牌却全都反扣在桌面上。
铜锣一响，大门打开。
第一批顾客刚涌进来，一名挎黑皮包的中年男人便径直走到青石沟摊前。
他没有问零卖价，也没有挑货。
只将一张盖章的采购介绍信放到柜台上。
“你们登记的甲等蘑菇有三十斤？”
“我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