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三十斤，只能先卖两斤

中年男人把采购介绍信压在柜台上。
信纸左上角印着“安河县招待所”，下方盖着鲜红公章。来人姓高，叫高志成，是招待所后勤采购员。
“县里这几天有接待任务，厨房要一批质量好的干蘑菇。”
他指着青石沟的登记牌。
“你们报了三十斤甲等，我全部要。按牌价走，货款通过供销社结算。”
周桂兰呼吸都快了几分。
三十斤甲等蘑菇，一斤二元四角，总共七十二元。
交流会的大门才刚打开，第一笔买卖就能把五天保证的甲等货全部卖完。后面不用守摊，也不用担心剩货，怎么看都是好事。
周青山却先拿起那张介绍信，从头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要？”
“今天。”
“我们今天只带了六斤。”
高志成皱眉：“剩下的呢？”
“留在青石沟，每天补六斤。”
“我可以让招待所的车去拉。”
“不行。”
高志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有单位介绍信，按登记价买，也不是不给钱。为什么不行？”
“介绍信能证明你代表招待所采购，不能把明后四天的货，也变成今天柜台上的货。”
周青山把报名表的副本翻出来。
上面写得清楚：
甲等干蘑菇，五日保证供应三十斤。
旁边还有每天出库六斤的内部计划。
“交流会五天。”他说，“我们报的是五天里每天有货，不是第一天把三十斤全卖给一个人，后面挂四天空牌。”
高志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单位采购和散客买一两斤，能一样吗？”
“货一样，柜台也只有一个。”
“那你今天六斤全给我。”
“上午十点以前，单位采购最多两斤。十点以后还有剩货，可以再买。”
身后排队的人听见这句话，原本担心第一批货被包圆，神色都缓了下来。
高志成却气笑了。
“我跑一趟，就为了买两斤？”
“可以不买。”
周桂兰在桌下踢了周青山一下。
七十二元的大生意，他说得像卖不卖都无所谓。
周青山没有改口。
高志成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掏出采购款。
“先称两斤。我倒要看看，你这甲等到底比别人强在哪儿。”
周青山没有因为是单位采购就从表面挑几朵最漂亮的。他按顺序打开当天第一号木匣，从同一批次里称足两斤。
纸包封好。
三联签上的送货户、验货日期、净重和批次号一项不少。高志成在右联签字，拿走中联和供销社开出的票据。
他刚转身，罗长贵便从正中通道走了过来。
“高采购，三十斤不够，我那边有。”
罗长贵的两张大摊后面，麻袋堆得比人高。今天的甲等价牌写着二元三角，比青石沟还便宜一角。
高志成问：“能不能一次出二十八斤？”
“别说二十八，八十斤也有。”
“都是甲等？”
罗长贵笑道：“统货里挑过的，品相不差。你先看货。”
两人往正中通道走去。
周桂兰忍了半天，终于低声道：“你看见没有？到手的七十二块，转眼让人拿走了六十多。”
“他买的是罗长贵的货，不是咱们的钱。”
“可咱们明明有三十斤！”
“有三十斤，不代表今天能卖三十斤。”
周青山把高志成那笔交易记入第一日销售账。
甲等两斤。
实际收入四元八角。
招待所意向需求三十斤，但没有书面长期订单，不计未来收入。
后面的顾客已经排到柜台前。
有人买二两回去炖鸡。
有人拿半斤，说家里老人牙不好，只挑菌盖软一些的。
还有一名妇女在供销社买过青石沟的蘑菇，这次专程带着小票过来，照原批次挑了两包。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剩下四斤甲等全部卖完。
蓝牌木架上的第二日货没有动。
有人听说仓房还有二十四斤，愿意加价购买，周青山仍旧只指向登记牌。
“明天六斤，还是二元四角。”
“今天不能预订？”
“不能。”
“先交钱也不行？”
“钱交了，明天货万一复检不合格，还是得退。谁先到谁先买，单位长期采购另签交货单。”
乙等蘑菇、笋干和布包卖得慢一些。
直到下午收市，第一日带来的货还剩三只布包和七副套袖。周桂兰原本担心剩货难看，周青山却照原数登记，重新装回麻袋。
没卖掉的，仍旧是货。
不能因为过了一天，便在账上写成收入。
第一日总收款四十三元六角。
扣掉摊位日分摊、运输、供销社代收和包装，实际结余三十七元出头。
数字不算小。
与高志成那张七十二元的大单相比，却明显不够痛快。
收摊时，罗长贵从正中通道经过。
他今天卖给招待所二十八斤，另外又出了三十多斤散货，腰间的帆布包已经鼓了起来。
“第一天人最多，你一天只放六斤甲等，真舍得。”
“报名怎么写，就怎么卖。”
“报名表又不会半夜起来替你数钱。”
罗长贵朝自己的仓库方向看了一眼。
“我今天先把收购本钱收回来。明后两天少放一点。”
“等别人的好货卖空，最后两天，才知道山货真正值什么价。”
他笑着离开。
周青山望向正中通道。
罗长贵的摊后仍堆着许多麻袋。
可价牌已经被翻扣到桌面上。
第一天卖的是货。
后面几天，他准备卖的，却不只是蘑菇了。
还包括所有人都以为货快没有了以后，生出来的那份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