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货多了，价就会说真话

交流会第四天，西区临时摊位一开，山货区的风向便变了。
北岭、石梁两乡一夜之间摆出二十多只大竹筐。干蘑菇、笋干、核桃一袋挨着一袋，价牌也全挂了出来。
甲等干蘑菇，二元三角到二元五角。
统货，两元左右。
碎菇，最低只要一元五角。
前两天还围在罗长贵摊前问“特等”的顾客，很快被分走一半。三元二角的价牌仍立着，货也确实漂亮，可旁边二元四角、二元五角的整菇一多，愿意多花七八角买卖相的人便少了。
青石沟的价没有动。
甲等二元四角。
乙等一元七角。
第四日的六斤甲等，卖得明显比前三天慢。
上午十点，木匣里还剩两斤三两。
有人拿起一包，又指了指西区。
“北岭那边也是甲等，才二元三。你们不能便宜一角？”
“我们的价在报名时就登记了。”周青山道，“五天都一样。”
“人家货多了都肯降，你怎么不降？”
“货多是人家的货。今天这批和昨天是同一标准，不能因为旁边多来几车，就突然少值一角。”
顾客觉得他说得死，放下纸包走了。
周桂兰望着那人的背影，小声道：“少一角也就六角钱。真卖不掉，晚上还得搬回去。”
“搬回去还是甲等货。”
周青山把纸包摆正。
“降价也可以，但得有理由。临近收摊、包装破损或者批次变化，都能重新标。不能只因为看见顾客走，就一分钟一个价。”
另一边，罗长贵终于坐不住了。
他先将三元二角改成二元九角，被交流会管理人员拦下来重新登记。又在“特等”二字下面补上一行：
菌盖完整、大小较匀，外观分级。
即便如此，一上午也只卖出六斤多。
快到中午时，他来到青石沟摊前。
“你们那套验货签，借我用一批。”
周桂兰先皱起眉：“你自己的货，凭什么挂我们的签？”
“不是白借。”
罗长贵压低声音。
“每斤给你们两分钱验货费。货由你们分等，我照你们的价卖。出了原货问题，按你们的账追。”
周青山问：“你的货来自哪几个村？”
“青石沟、石梁沟、陈家沟，还有北岭收来的二十多斤。”
“收货时分袋没有？”
“有些分了，有些混在一起。”
“交货状态、送货户和日期呢？”
罗长贵没说话。
周青山摇头。
“样板可以给你看，青石沟的签不能借。”
“货验过不就行了？”
“现在验，只能证明此刻袋里是什么样。证明不了谁送来的、路上怎么存、哪一批先受潮。”
罗长贵脸色有些难看。
“那你就是看着我赔？”
“你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分级。”
周青山拿出甲、乙两只样罐，又指了指罗长贵摊后那些大麻袋。
“把货全部摊开，按现在的状态分。你自己写标准、自己留样、自己签字。卖出去以后，原货问题由你负责。”
“那和你这套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不能把你的责任，挂到青石沟名下。”
罗长贵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叫来两个伙计，将第一只麻袋抬到空地上。
袋口一解，里面的货便显出了差别。
最上面是一批菌盖完整的大菇。
往下是普通整菇。
再往下，碎片、断柄和略微返潮的货混在一起。
“你把这些全当特等卖？”周桂兰问。
“上面那批本来就是特等。”
“上面是，下面不是。”
周青山把货分成三堆。
卖相整齐、干度合格的，可以继续按特等出售。
完整度一般、品质正常的，归普通甲等。
碎而不坏、干燥无霉的，归炖汤货。
发软、发热、有酸味的，则必须另放，不能进入今天的柜台。
罗长贵看着三堆货，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一分，特等连三成都不到。”
“原本就不到三成。”
“可混在一起，顾客从上面抓，看着都差不多。”
“所以你卖的是上面几把货的价，下面的人却要替你补分量。”
两人正说着，一名穿蓝工装的采购员走了过来。
他是县纺织厂食堂的人，想买三十斤蘑菇炖豆腐，预算不能超过两元一斤。
青石沟的甲等太贵。
特等更不合适。
周青山指向罗长贵刚分出的炖汤货。
“这批碎，但没有霉，也已经干透。拿来炖汤，卖相不重要。”
采购员捏过几片，又泡了一小把看泥沙。
“多少钱？”
罗长贵本想报一元九角，话到嘴边又看向周青山。
“一元八角五。”
“二十四斤，全拿。”
采购员当场开了收货条。
二十四斤若继续混在所谓特等里，也许能卖更高的单价。
可它们可能要在仓房里再等两天、三天，甚至一直等到交流会结束。
如今分清用途，反而先变成了现钱。
罗长贵收好票据，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剩下的继续分。”
第二只麻袋打开。
第三只。
分到第四只时，周青山刚把手探进袋子，动作忽然停住。
麻袋最深处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表面热。
而是一股闷在货物中间、散不出去的潮热。
他抓出一把蘑菇。
菌柄尚未长霉，却已经弯而不断，掌心还能感觉到一层细微湿气。
罗长贵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这不是一袋。
他仓里剩下的一百多斤货，几乎全是这样高高摞过、裹紧袋口，准备压到最后两天才卖。
周青山将那把蘑菇放在白布上。
“先别分等级了。”
“这些货得全部开袋。”
“压在仓里的价钱，还没涨起来。”
“货先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