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压在仓里的货会发热

罗长贵第一反应，是把麻袋重新扎上。
“只是闷了一点。今天太阳好，摊开晒两个时辰，照样能卖。”
周青山按住袋口。
“晒可以。”
“但晒过以后必须重新验，不能还按原来的特等、甲等往回装。”
“我这些货进仓以前都看过。”
“进仓以前看过，不代表闷了三天以后还一样。”
罗长贵脸色发沉。
一百多斤货，是他用现钱高价收来的。
有些一斤两元。
有些两元一角。
再加上仓租、运输和交流会摊费，本钱已经压进去二百多元。
他原本等的是最后两天涨价。
现在北岭两乡突然进货，价格没涨，仓里的蘑菇又开始返潮。若全部降等，前面几天挣到的钱未必填得上后面的亏。
“先别惊动交流会办公室。”他说，“咱们自己摊开，能处理多少算多少。”
周青山看着他。
“你若只在自己仓里复晒，本来不必叫所有人来。”
“可这些货已经在交流会登记过，今天还有一部分摆上摊。现在发现同仓批次受潮，就得先停。”
“你非得把我摊子砸了？”
“不是我停，是你自己发现问题以后该停。”
罗长贵咬着牙不说话。
周青山没有替他作主，而是转身去请交流会的市场管理员。
管理员听完经过，先封住罗长贵当天尚未出售的三个批次，又带人检查仓房。
仓门一开，潮热和菌菇味同时涌出来。
麻袋虽然放在木架上，却摞了三四层。最下面的货通风不足，外层摸着干，中间已经开始升温。
“主动报出来，今天先做批次暂停和复验。”管理员道，“若继续卖到顾客手里再被查出，摊位直接停到交流会结束。”
罗长贵低声问：“是不是全部没收？”
“没有霉变的，可以复晒后重新分级。出现酸味、白霉、黏连的，必须销毁。”
“损失谁赔？”
“谁的货、谁的仓储，谁承担。”
管理员说完，转头看向周青山。
“你们收购点有样品和验货记录，能不能帮着分？”
“可以借样板，也可以告诉他们怎么验。”
周青山道：“但不能由我一个人签字，更不能挂青石沟的批次号。”
最终，交流会办公室临时腾出一块水泥晒场。
罗长贵请了六名附近妇女帮忙开袋、摊晒、挑货。每人半天工钱两角，按正常劳务结算，不因为他赔钱便让人白干。
货物一袋袋倒出来。
有些只是轻微返潮。
摊开通风以后，菌柄重新变脆，可以降作普通甲等或者炖汤货。
有些中间已经发出酸味。
还有九斤多，菌盖内侧出现肉眼可见的白霉，只能装进红绳麻袋，登记重量以后统一深埋。
罗长贵盯着那只报废袋，半天没松手。
“最下面几朵长霉，上面还好的可以挑出来。”
管理员摇头。
“这一小袋已经黏在一起，批次又混了。你分不清哪一朵只是挨着，哪一朵已经受污染。”
“九斤多，快二十块本钱。”
“你若舍不得这九斤，后面可能赔的是整个摊。”
罗长贵闭了闭眼，最终亲手在销毁记录上按下手印。
剩下的一百多斤货，整整分了一天。
原本挂“特等”的，只保住十六斤。
普通甲等四十七斤。
复晒后降作炖汤货三十八斤多。
报废九斤六两。
另有近十斤重量，在晾晒过程中随着水分散掉。
罗长贵第一次看见，自己高价买来的“一百多斤货”，真正能按原等级卖的只剩多大一部分。
傍晚，他坐在晒场边，一口接一口抽烟。
“我要是第一天全卖给高志成，也不会有今天。”
周青山在旁边整理样板。
“第一天全卖了，可能是买主拿回去发热。”
“那就是他的保管问题。”
“前提是交货时真的干透。”
罗长贵没有反驳。
他知道，其中几批货收来时本就略潮。只是当时山货价格往上涨，他怕错过，什么等级都先往仓里压。
“你帮我这些，不怕我以后再抢你的买主？”
“买主不是我的。”
周青山道：“谁的货合适，谁就卖。”
“那你图什么？”
“你这一百多斤真在交流会上发霉，明年别人听见安河山货，先想到的不是罗长贵。”
“是这一片摊子都不可信。”
罗长贵掐灭烟头，沉默很久。
第二天是交流会最后一日。
他的价牌重新挂了出来。
特等二元九角。
普通甲等二元四角。
复晒炖汤货一元六角。
每块牌子旁边都写清楚标准，复晒货尤其注明：
受潮后重新晒制，已复验，只作普通烹饪，不作礼品货。
价钱比他原本想卖的低得多。
可有人图实惠，反而愿意买一元六角的炖汤货。
当天还没开市，他便接到县纺织厂食堂二十斤的试购单。
收拾晒场时，陈二叔忽然骑着自行车赶来。
“青山，你爹要来交流会。”
周青山皱眉：“他的腿还没到能走远的时候。”
“我也这么说。”
陈二叔擦了一把汗。
“他让我套手扶拖拉机，说只坐车，不搬货。”
“我没答应。”
“你答不答应已经晚了。”
陈二叔朝交流会入口外抬了抬下巴。
“车到镇口了。”
“你爹就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