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他拄着拐走进大集

交流会最后一天，人反而比第四天更多。
有些人专门等着收尾，觉得摊主急着回家，能捡到便宜。
西区几个外乡摊位一开门便降价。
核桃、笋干和碎菇全摆出“最后一天”的牌子，能少一角便少一角，能成袋卖便不再拆零。
也有摊主把最好的货收进后面，只在前面摆统货，等熟客或者单位采购来时再单独报价。
青石沟的价牌没有动。
第五日甲等六斤。
乙等九斤。
蜂蜜、布包和套袖，也按报名时登记的数量补齐。
昨天剩下的三只布包、七副套袖仍留在库存栏，没有偷偷算进今天的新货。
一名顾客站到摊前问：
“都最后一天了，套袖两副能不能少一角？”
“单买还是原价。”周桂兰道，“五副以上，同一笔只用一只纸袋，可以少两分包装钱。”
“才两分？”
“少的是实际少花的，不是为了收摊胡乱改价。”
顾客嘴上嫌她不会做生意，最后还是买了五副，准备回村分给几个妯娌。
罗长贵那边的三种货也各有人买。
特等走得慢。
普通甲等最稳。
一元六角的复晒炖汤货卖得最快，许多食堂、饭馆并不在乎菌盖是否完整，只要干度和异味过关，价钱合适便愿意整袋拿。
过去他把所有货都挤进“特等”，只是想让每一斤卖出最高价。
如今分开以后，反而让原本压在仓里的货找到了不同去处。
上午九点多，交流会办公室来了三个人。
除了严师傅，还有镇供销社分管代销的吴主任和县里负责交流会登记的工作人员。
他们没有先看摊面，而是翻了五天的出库表、价牌记录、退款登记和交货单。
青石沟五日共登记甲等三十斤。
实际每天六斤，一斤不少。
价格始终二元四角，没有因为第一日抢购涨价，也没有在最后一天降价甩货。
原有修配站、供销社和曹记的交货照常完成，没有为了大集临时断供。
“交流会结束以后，侧厅那三尺柜台继续保留。”吴主任道。
周桂兰眼睛亮了：“保留多久？”
“先签六个月。”
“不是十天一续，也不是一个月试销。”
吴主任将一份新协议放到桌上。
“青石沟按实际销量滚动补货，供销社每十天结一次代销账。品种增加要先送样、登记，不准把没验过的东西临时塞进柜台。”
“六个月内出现两次未处理的质量投诉，或者擅自借柜台名义给外货开票，协议终止。”
周青山从头看了一遍。
柜台不是白给。
代销费、退货责任、结账日期和停止条件都写得清楚。
但从今天以后，青石沟不用再等严师傅一句“多给七天”，也不用每次抱着货去问柜台还在不在。
这条路第一次有了一个能看得见的期限。
他在协议下方签下名字。
周桂兰也以加工组组织人的身份，在供货责任栏按了手印。
吴主任收起另一份。
“别高兴得太早。交流会人多，货好卖。回到平日，一天卖一包也是正常的。”
“卖一包，记一包。”周青山道。
“没卖的，不算钱。”
吴主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快到中午时，交流会入口外响起熟悉的柴油机声。
陈二叔开着手扶拖拉机停在路边。
车斗里铺着两层棉被。
周国梁坐在上面，右腿伸直，手边放着两根木拐。
“不是说让你在家养着吗？”
周青山快步过去。
“我坐车来的。”
“从门口到东区也要走一段。”
“我慢点走。”
周国梁没有让儿子背，也没有让人抬。
他先将左拐撑稳，再把右拐挪到前面。受伤的腿只轻轻点地，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两条胳膊上。
一步。
停一会儿。
再一步。
从交流会入口到东区十八号摊，不过百十来丈。
他走得额头全是汗，衬衣后背也湿了一片。
路边有人认出周木匠，想上前扶。
他只说：“摔不了。”
周青山跟在父亲右边，手始终虚扶着他的胳膊，却没有硬把人抱起来。
周国梁终于走到十八号摊前时，先没有看那张六个月代销协议。
他伸手摸了摸木匣四角，又弯腰看了一眼最下层。
“地面潮。”
“回去以后，匣子底下再垫两条木方。别让最后一天的货，坏在最后半尺地上。”
周桂兰笑骂：“走这么远，就为了来挑毛病？”
“货摆在柜台上，没人挑毛病才坏事。”
周国梁这才抬起头。
东区十八号的木牌下，依次摆着青石沟的蘑菇、蜂蜜、布包和套袖。
每一包货都有号码。
每一件布包都能找到做活的人。
旁边还挂着供销社刚刚签下的六个月代销协议。
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柜台？”
“嗯。”
“不是借一天？”
“不是。先签六个月。”
周国梁点了点头，没有说儿子有出息，也没有问五天一共挣了多少钱。
他只是将双拐往身边收了收，坐到柜台后那张空木凳上。
“那我替你看一会儿。”
“你去吃口饭。”
下午的日光从大棚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他打满老茧的手上。
一个月前，周国梁还躺在县医院的铁床上，说自己一条腿不值两百块。
如今那条被医生说可能永远跛下去的腿，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了儿子的柜台前。
他不能替周青山扛货了。
却仍能坐在这里，替青石沟送出去的每一包东西，看住最后一道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