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大集散了，账还没散

交流会最后一个时辰，东区十八号摊上的货已经不多了。
甲等蘑菇全部售空。
乙等还剩六斤。
学生布包剩七只，套袖剩十一副，笋干和辣椒也各留了一小包。蜂蜜只剩最后两罐，摆在价牌旁边，琥珀色的蜜被夕阳一照，像装了两罐凝住的光。
一个专门赶收尾货的商贩蹲到摊前，把剩下的东西挨个翻了一遍。
“全给我，省得你们再往回背。”
他伸出五根手指。
“牌价的一半，现钱。”
周桂兰听得眉毛都立了起来。
“布包一块二，你给六角？拉链和工钱都不够！”
“最后一天了。”商贩不紧不慢地说，“东西不卖，带回去也是压仓库。我替你们省路费，还省心。”
周桂兰刚要赶人，周国梁先拿起一只布包。
“这只今天卖一块二，明天放回供销社，也还是一块二。”
商贩笑道：“大叔，市场散了，人就没了。货哪还能一个价？”
“集上的人散了，供销社的柜台没散。”
周国梁把布包重新放正。
“货没坏，也没过时，为什么突然只值一半？”
商贩见他们真不松口，又改成七成价。
周青山仍摇头。
“乙等蘑菇你若要，按一元六角五分，比牌价少五分，省掉重新包装的钱。布包和套袖不降。”
“差五分也叫收尾价？”
“实际少花多少，就少多少。”
那人骂了句不会做生意，转头去了别的摊位。
周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这种人巴不得咱们做货的人一分钱不挣。”
“他也在做自己的买卖。”周国梁道，“低价收、高价卖，没有错。咱们不愿意卖，也是咱们的事。”
最后那六斤乙等蘑菇，没有等来合适的买主。
两罐蜂蜜却被一名来晚的邮电所职工买走，说是带回去给老人冲水。剩下的布包、套袖和干货，全部重新点数、封签，原样带回。
铜锣敲响时，五天交流会正式结束。
别的摊子忙着拆布棚、捆竹筐，东区十八号摊却先把五天的账铺满一张长桌。
每日销售多少。
退货多少。
包装、运输和摊位分摊多少。
哪一笔是现金。
哪一笔要通过供销社以后结算。
哪一批货只是售出，却还没有真正回款。
周桂兰原本以为五天卖得这么热闹，怎么也能净挣上百元。
真正算完，却不是那么回事。
五日总收款三百四十六元八角。
其中招待所、食堂和供销社代办账里尚未结回的，有六十多元。
扣除村民山货款、加工工钱、蜂蜜玻璃罐、布料辅料、运输、摊位、包装和代销费用后，已经可以确认的利润只有四十八元二角。
另有八元作为退货准备金。
三元六角进入仓房公共损耗账。
剩下的库存不能算亏，也不能算利润，仍按原成本留在账上，等待回到供销社柜台以后继续销售。
周桂兰盯着那四十八元二角。
“咱们五天脚没沾地，卖了三百多，最后就剩这么点？”
“你们的加工工钱已经在成本里拿过了。”周青山道，“这四十八元，是所有该给的钱给完以后，买卖本身留下的。”
“那也没有看着多。”
“看着多的，是从咱们手里经过的钱。”
周国梁把最后一张出库单收好。
“不是经过你手的钱，都叫你挣的。”
五天交流会真正留下来的，也并不只有四十八元二角。
供销社侧厅的柜台，签了六个月。
县招待所开始每周试收甲等蘑菇。
农机修配站和砖厂的订单照旧。
曹万顺的乙等货渠道也没有断。
过去村里人一袋蘑菇背到集市，今天卖不掉，明天便不知道该送到哪里。
现在甲等、乙等、碎菇、蜂蜜、布包和套袖，各自有了不同的柜台、买主和账。
收摊以后，周国梁坚持自己走到拖拉机边。
他拄着双拐，比早上更慢。
右脚每一次轻轻点地，眉心都会皱一下，却始终没让人背。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拆掉货架的十八号摊。
“柜台空了。”
周青山道：“明天供销社那边还开。”
“那就好。”
周国梁坐进铺着棉被的车斗。
“做买卖不是把一处摊子摆得多热闹。”
“是这个门关了，别的门还开着。”
回到青石沟，四十八元二角没有立刻分掉。
其中二十元留作下一批收货与加工周转。
十元补进个人经营现金。
八元二角继续承担尚未结清的运输和可能发生的退货。
剩下十元，周青山第一次单独写成：
渠道备用金。
以后供销社临时补货、招待所突然退单、砖厂需要返工，都不能每一次再等他从二〇二五年换货回来救急。
秋季大集散了。
青石沟的买卖却第一次没有跟着散。
第二天，周青山从苏记储物室跨进二〇二五年。
苏晚棠没有递给他试验田的销售账。
桌上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旁边压着一张烫金名片。
名片正面只有一行公司名：
禾盛农业集团。
苏晚棠看着他。
“他们想把我们的老种、试验田产出，还有你以后能拿出来的所有种子，全部包下来。”
“合同期五年。”
“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