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他们买的不是菜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993更新时间:26/07/15 15:38:31
禾盛农业的人下午三点到苏记。
来人叫陆文涛,三十多岁,穿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没有拎礼品,只带了两名同事和三份已经装订好的合作方案。
他进门以后,没有先问神秘供货人从哪里来。
而是把青石沟试验田近一个月的种植记录、检测报告和顾客反馈,从头看了一遍。
“你们做得比普通小农场细。”
陆文涛将资料合上。
“但规模太小。”
“现在两亩三分地,真正试种只有两分。即使品种口感有优势,也承担不了稳定订单,更别说渠道、品牌和育种投入。”
他说得没有错。
十七号摊位那批现代试种菜,顾客再喜欢,也只有几十斤。梁老板要五十公斤,他们一次只能给六公斤。
剩下的老种,有些发芽率低,有些长势不齐,还有一地块口感发苦。
远没到大规模种植的时候。
陆文涛把第一份方案推过来。
禾盛农业愿意提供八万元合作保证金。
后续土壤检测、扩种基地、冷链、包装与研发费用,由禾盛承担。
所有达到标准的产品,按同类优质蔬菜市场价上浮三成收购。
苏记仍可保留品牌名称,并获得产品销售提成。
只看前半部分,这是一份很难拒绝的条件。
八万元,足以让苏记度过现在的资金困境,也能把试验田从两亩扩到几十亩。
周青山却没有先看钱。
他翻到后面的权利条款。
“这句是什么意思?”
陆文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合作期内,乙方须向甲方提供全部原始种质材料、繁育材料及相关信息。由上述材料产生的后代、选育品系、改良品种及衍生成果,由甲方享有独家商业开发权。
“很简单。”陆文涛道,“禾盛投入资金、土地、技术团队和渠道,自然要保证研发成果不会被同时交给竞争对手。”
“我们自己还能种吗?”
“可以在禾盛授权的基地种。”
“村里其他人呢?”
“哪一个村?”
周青山停了一下。
“种子原来生长的地方。”
“如果没有现代可核验的权利主体,法律上很难把‘原来生长的地方’写成合同一方。”
陆文涛回答得很坦诚。
“所以我们才愿意由禾盛完成登记、保护和商业化。否则这些种子就算味道好,也只会停留在小摊和小地块。”
周青山又问:
“我们交给你一把种子。你们以后种一万亩、十万亩,卖出的每一斤东西,还和这把种子的人有关系吗?”
“苏记可以按协议拿销售提成。”
“合同五年以后呢?”
陆文涛翻到续约条款。
“成熟品种的权利归属,要看登记主体和研发贡献。正常情况下,核心登记会放在禾盛名下。”
“那就是以后种子归你们。”
“不能这么简单理解。”
陆文涛耐心解释:“种子不是摆在仓库里不动的东西。发芽率、抗病性、产量、适应性,都需要团队多年筛选。我们买的不是一包种子,是把它做成产业的风险。”
周青山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句话有道理。
青石沟西阴坡留下的荠菜种,不是撒进二〇二五年的土里就一定更好。现在试验田已经证明,同一批老种里也有香的、苦的、发芽差的。
真正把好的一株株选出来,确实需要钱、技术和时间。
可这并不能回答另一个问题。
“禾盛取得独家以后,我们还能把原始种子给别人试种吗?”
“不可以。”
“拿去保存呢?”
“须经书面同意。”
“以后再发现另一种老菜种,也必须先交给禾盛?”
“合作期内,同类种质资源具有优先及独家合作义务。”
陆文涛将保证金一栏指给他看。
“周先生,独家才值这个价格。”
“如果只是买菜,我们不需要一次付八万元。”
苏晚棠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问:
“苏记无法证明这些种子的完整现代来源,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由禾盛建立采集、保存、试种和鉴定档案。”
“原始来源写什么?”
“安河地方种质资源。”
“具体到谁提供、原始保存在哪里呢?”
陆文涛看了一眼周青山。
“这些可以作为商业秘密,不必全部公开。”
“那禾盛登记以后,别人怎样证明它不是禾盛自己发现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文涛没有发火。
“苏小姐,我理解你担心权利被吞没。所以方案里给了苏记品牌提成和优先合作权。”
“可苏记拿的是五年提成。”
“禾盛拿的是以后谁能用种子的决定权。”
苏晚棠将合同合上。
“我们今天不签。”
陆文涛也没有急着收回。
“可以带回去考虑。八万元不是最终上限。如果你们愿意披露更多种源信息,保证金还可以提高。”
临走前,他留下一本禾盛农业的企业资料册。
其中一页介绍公司老品种保护项目。
上面写着:
禾盛核心地方种质储备,部分可追溯至安河地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
周青山的目光在“一九九〇年代初期”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些种子从哪里来的?”他问。
陆文涛回头。
“公司早期资料很多没有数字化,我只知道来自安河几处老农场和乡镇试验点。具体历史要问种业部门。”
人走以后,八万元合作保证金那一页仍摊在桌上。
苏记近来为试验田、检测、摊位和仓储花了不少钱。
有了这笔款,很多问题都能立刻解决。
周青山也能用现代账上的收益买更多机械秤、布料、工具和书籍,带回一九八八年。
他却想起了交流会蓝牌架上的三十斤蘑菇。
罗长贵愿意现钱全部买走。
他没有卖,因为那批货已经答应了别的地方。
种子比蘑菇更难算。
一包蘑菇卖掉,只是这一包没了。
一把种子交出决定权,往后长出的每一代,都可能由别人说谁能种、谁不能种。
“你怎么想?”苏晚棠问。
“禾盛没有骗咱们。”
“合同里的独家写得很清楚。”
“所以更不能说他们骗。”
周青山把合同装回文件袋。
“他们要钱、技术和地的回报,没错。”
“可我那边有人为了多留一坡荠菜种,整整一个季节都不能挖。”
“他们留下种子,不是为了让三十七年以后只有一家公司有权决定谁能种。”
苏晚棠看着他。
“那就先不签?”
“先不签。”
周青山把那页“原始种质及后代独家商业权”单独折了一个角。
“他们想买的不是这一季的菜。”
“是以后所有菜的种子。”
“也是以后谁有资格种菜。”

第三卷 山货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