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冬天没有野菜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青石沟落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门，屋顶、田埂和篱笆上全白了一层。河沟边的马齿苋一夜之间黑了叶，北坡最后一片荠菜也贴着冻硬的土，怎么都挖不动。
石头仍背着竹篮来到收购点。
篮子里只有两斤冻蔫的荠菜。
叶片一碰便碎，根部还带着半块冰土。
“青山哥，洗洗还能吃。”
“能吃，也不能按鲜菜收。”
周青山掰开一棵。
冻过的叶子表面还是绿的，里面却已经水软。带到二〇二五年，不等上秤便会烂在木匣里。
石头有些失望。
“那冬天我们什么也不能卖了？”
“不是没东西卖。”
“是鲜野菜这条路，先停。”
收购点门板上的“鲜菜收购”被暂时划掉。
孩子们不用再每天背着篮子往山上跑。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担心少了一笔换铅笔和煤油的钱。
周青山比任何人都清楚，停掉的不只是二十斤、三十斤菜。
前几个月，现代野菜是最快的现金来源。
如今青石沟山上进入冬天，二〇二五年的试验田也因气温降低、生长放缓，十七号摊位每周只能开两次。
一筐菜卖光便能换钱的日子，突然停了下来。
周国梁已经能拄一根木拐在院里慢慢走。
右腿落地时仍会跛，阴冷天尤其疼。他站在空着的鲜菜架前，看了片刻。
“山冬天不长嫩叶，人也不能逼它长。”
“那就看冬天有什么。”
青石沟的冬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地窖里有萝卜、白菜。
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山楂和柿饼。
仓房里还有蘑菇、笋干和核桃。
只是这些东西过去大多按原样卖。价钱低，坏得快，丰收时更容易被人压价。
周青山先拿了三根萝卜、两把辣椒和一小坛酸菜去了二〇二五年。
苏慧兰尝过萝卜干，第一句话不是好不好吃。
“谁做的？”
“我大姑。”
“用多少盐，晒几天，装进什么容器？”
“不固定。看天气，也看手感。”
“那就只能当你自己带来的食物样品。”
她把坛子重新盖好。
“不能放进苏记销售，更不能因为一坛没坏，就认为下一百坛都一样。”
“在我那边卖呢？”
“你那边按你那边的手续和市场走。”
苏慧兰提醒：“可腌菜比鲜菜更容易出问题。盐少了会坏，盐多了顾客不爱吃；没晒透会发霉，坛子不干净也会变质。”
苏晚棠从旧书市场找来两本八十年代前后出版的农副产品加工资料，又把现代食品加工中最基础的几件事单独抄出来：
原料称重。
盐量称重。
切条尽量一致。
晒制前后记录重量。
装袋以前彻底降温、回软观察。
不同做法分批，不要一锅混。
这些不是让周青山照书便造出一条生产线。
只是告诉他，第一次可以怎么试，失败以后又该从哪一步找原因。
回到一九八八年，周青山没有立刻收全村萝卜。
先做一百二十斤试验。
四十斤切粗条，直接晾晒。
四十斤先用盐杀水，再铺到竹席上晒。
四十斤用热水快速焯过，沥干后再晾。
每批都单独编号。
萝卜来自哪几户、切条人是谁、盐用了多少、哪一天翻晒，全写在纸上。
周桂兰负责组织。
她嫌一根根称盐太慢，伸手便想用搪瓷缸估量。
周青山把缸拿开。
“第一批可以慢。”
“盐都用了几十年，还能差到哪儿？”
“差一把，今天尝不出来。装一百袋以后，就不知道哪袋咸、哪袋会坏。”
周国梁则带人做了三层晾晒架。
竹席不再直接铺在地上。
下层留通风。
夜里和下霜前，全部抬进仓房，不能让白天晒走的水汽，晚上又吸回来。
最初几天，三批萝卜干都很顺利。
直接晒的颜色最白，味道淡。
盐杀水的口感脆，咸味较重。
焯水那批干得最快，颜色却偏黄。
第六天，供销社严师傅看过样品，愿意让他们各送十斤试销。
前提是必须写清做法，不能把三种萝卜干混成一批。
周桂兰一听柜台肯收，立刻催着装袋。
表面的萝卜条已经发干，弯折时也有韧劲。周青山逐袋摸过，没有发现明显潮气，便让人装进牛皮纸袋。
每袋半斤。
三种做法，三种批号。
装好以后先在仓房放三天，再送供销社。
第一天，没有异常。
第二天，盐杀水那批仍旧干爽。
焯水那批颜色更深了一些，也没有异味。
到了第三天早晨，刘秀芹刚打开仓门，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酸味。
她循着气味找到最里面一只木箱。
箱里装的是直接晾晒批。
最下面三只纸袋已经发软。
拆开一袋，萝卜条表面仍是干的，折断以后，内部却还带着湿润的白芯。
纸袋内侧，长出了一层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白毛。
一百二十斤萝卜做成的第一批加工货，还没有走进供销社柜台。
便先在青石沟的仓房里，发了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