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表面干了，里面还没有

刘秀芹把那只发软的纸袋放到验货桌上时，仓房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袋口刚拆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便散了出来。
最下面几根萝卜条已经黏在一起。表面看着仍是淡白色，掰开以后，里面却露出湿润的白芯，边缘还生出一层极细的绒毛。
周桂兰拿起一根，脸色变了。
“昨天装袋的时候还好好的。”
“表面是好的。”
周国梁坐在木凳上，用小刀把萝卜条从中间剖开。
外面一圈已经干透，刀刃切到中心时却明显发涩，里面仍带着水。
他又连续切开十几根。
半数以上都是外干内湿。
“外皮先晒硬了，里面的水没出来。”周国梁道，“装进纸袋，再压进木箱，水气全闷回去了。”
周桂兰仍有些不甘心。
“就最下面三袋长毛。把坏的挑掉，剩下的重新晒，不就行了？”
“先别动。”
周青山把三种萝卜干全部搬到院子里。
直接晾晒的一号批，纸签用白线。
盐杀水的二号批，用蓝线。
焯水后晾晒的三号批，用红线。
三批从切条、晾晒到装袋都没有混在一起。出了问题，至少能先把范围框住。
重新过秤以后，一号批共六斤八两。
长出明显霉点的有一斤一两。
剩余五斤七两虽然暂时看不见白毛，但抽查二十根，有十三根内部仍湿。
二号批五斤四两，袋内干燥，没有异味。
三号批四斤九两，颜色偏黄，却也没有返潮。
“问题先停在一号批。”周青山将一块红牌挂到白线木箱上，“其他两批继续观察，谁也不准因为它们现在没坏，就提前送去供销社。”
有人松了口气。
也有人盯着那六斤多萝卜干，满脸心疼。
四十斤鲜萝卜，切了整整一下午，晒了六天，又用了纸袋和木箱。眼看要进柜台，结果一袋都卖不出去。
周大满捏了捏没有长毛的萝卜条。
“这五斤多真扔了？重新晒得硬邦邦，谁还能看出以前潮过？”
“看不出，不等于没发生。”
周青山把一号批全部重新封住。
“同一批萝卜、同样的粗细、同一天装袋。现在只看见三袋长霉，不代表其他袋子明天不会长。”
“那也不能全当坏货。”
“所以先不毁，也不卖。”
他从一号批里各取三份样品。
一份是已经长霉的。
一份表面干、内部湿。
另一份看起来最正常。
当天，他带着三份样品去了二〇二五年。
苏慧兰没有直接伸手抓。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只拆开外干内湿的那袋，掰断几根看过以后，便将另外两袋重新封好。
“明显发霉的不用反复闻，也别想着晒干以后继续吃。”
她指向剖开的白芯。
“这一批最大的问题，不是晒的天数少，而是粗细不一样。细的已经干了，粗的表面先结壳，里面的水出不来。”
苏晚棠从书柜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笔记。
封皮上没有名字，只写着四个字：
食品试验。
“这是我爸以前留下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
纸上记着一句话：
表干不等于干透。装袋以前，应先回潮观察，再查中心状态。
周青山看了两遍。
“回潮观察是什么意思？”
苏慧兰拿出一只干燥玻璃罐，把几根暂时看不出异常的萝卜条放进去，拧紧盖子。
不到两个小时，罐壁便蒙上一层薄雾。
原本摸着发硬的萝卜条，也重新变软了一些。
“水不是没有。”她说，“只是还藏在里面。密闭以后，便又跑出来了。”
“是不是放进罐里不出雾，就一定能卖？”
“不能这么说。”
苏晚棠答道：“这只能帮你发现明显没干透，不能替代卫生检查。还要看原料、切条、晒制环境、装袋和储存。”
周青山把那句“不出雾也不代表一定没事”记在本子上。
他没有把现代的玻璃罐成箱带回去，只买了几只没有明显商标的普通罐子，又抄走了旧笔记中关于称重、分批和观察的几条基础方法。
回到青石沟时，院里的人仍在等。
“现代”不能说。
可罐子里的水雾，所有人都看得见。
周青山从一号批里挑出十根看似最干的萝卜条，装进玻璃罐。
一个时辰以后，罐壁果然出现水珠。
周桂兰盯着那层雾，半晌没说话。
“这批怎么处理？”马长福问。
“长霉的，登记后销毁。”
“还没长霉的呢？”
“只留作查原因，不得出售，不得分给人吃，也不拿去喂牲口。等把切条、晒制和装袋的问题都记完，一起销毁。”
六斤八两萝卜干，被挂上了第一块报废牌。
众人将货倒进挖好的深坑，撒上石灰，再覆土压实。
周青山没有把纸袋、人工和鲜萝卜的费用从做活人身上扣回来。
他在加工总账上写下：
萝卜干试制一号，直接晾晒批。
原料四十斤。
成品六斤八两。
因切条不匀、中心未干、装袋后返潮，整批报废。
损失由试制账承担。
最后一笔加完，一共七元六角三分。
第一批加工货还没上柜。
先在账本上，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