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同一把盐，做不出同一批货

第一场雪没有下大。
夜里只飘了半个时辰，地面没白，空气却像浸过水一样阴冷。
萝卜已经收进来，不能一直堆着。
放得越久，表面越容易失水，内部也会发糠。
第二天一早，周青山仍按原计划开工。
八户人家的萝卜不许混。
每一批单独清洗、修整、称重，再按照净料重量计算用盐。
切条也不能把八批全切完再一起腌。
哪户的萝卜出了问题，必须能停在那一只木盆里。
不能等到二十斤成品全装进一个袋子，才发现味道不一样。
周桂兰和陈家婶子负责裁切。
两块木样板放在案板旁边，一块量宽，一块量厚。
刘秀芹称萝卜。
马长福称盐。
每盆的数字都写在工序纸上。
第一批盐水清亮，萝卜条杀水以后仍有韧性。
第二批也没有问题。
做到第三批时，木盆里的水却慢慢变成了浑白色。
周桂兰捞起一根萝卜条。
条子没有断，手指一捏，却像泡软的海绵一样塌了下去。
“盐放多了？”
马长福立刻翻账。
净料二十一斤六两。
用盐与前两批比例完全一致，秤也是刚校过的。
“不是盐。”周国梁拿刀切开一根尚未下盆的萝卜，“看中心。”
切面看着白，迎着门口的光，却能看见一圈半透明的水浸纹。
“冻过。”
送这批萝卜的是村北孙家。
抽样时切开的四根都没有问题。坏的却集中在麻袋中间那一层，可能正好靠过地窖外墙。
孙家媳妇被叫来，看见木盆里软下去的萝卜条，急得脸发白。
“我真不知道冻了。要知道，我也不能卖给你们。”
周青山相信她未必故意。
可相信一个人不知道，不能把已经软掉的货重新变好。
“这批暂停。”
“原料钱不用退。”
孙家媳妇一怔。
“不能用，怎么还不要我退钱？”
“收货时已经按当时的抽样规矩验过。”
周青山道：“抽样没查出来，是咱们的办法还不够细。不能货进门、钱结清以后，出了没写过的问题，再把损失全推给送货人。”
他将这批二十三斤多萝卜单独记为：
村北三号，隐性冻伤，杀水后组织软化，不得进入轻盐细条订单。
抽样方法也随之修改。
从今以后，冬储萝卜除了随机切外层和上层，还必须从麻袋或者地窖中间位置抽样。
同一批若来自不同存放位置，要分开编号，不能因为都属于一户便算成一批。
第三批停下以后，原本留出的二十多斤余量一下被吃掉大半。
余下萝卜若全部顺利，理论上仍能勉强凑够二十斤成品。
可天一直没有放晴。
竹席上的萝卜条白天只能靠北风带走水气，到了夜里，温度一降，又容易重新吸潮。
有人提议把晒架搬进灶房，用大火烘。
周国梁摇头。
“灶房有烟、有油，火一大，外面先硬，里面还湿。第一批怎么坏的，全忘了？”
“那总不能等太阳。”
周桂兰望着墙上的交货日期。
“再等两天，严师傅的柜台就空了。”
最后，他们将晒架移到收购点南侧的空屋。
屋顶不漏，南北两面各开一扇窗。
白天开窗通风。
夜里关临风一侧，只留上方排湿。
火盆不准进屋，煤油灯也只能放在门外。
萝卜条每天翻四次。
每次翻晒前后，都要称同一只样筐的重量，不能只看表面颜色。
第三天，第一批样筐重量仍明显下降。
第四天，下降幅度变小。
第五天，相隔半日只差二两。
周桂兰以为可以装袋，周青山却随机掰开粗细不同的二十根，又各装一罐观察。
一罐没有出雾。
另一罐底部却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气。
那一罐来自靠墙的低层晒架。
整批一斤三两，被挂上待观察牌。
不能进入第二天的交货。
所有通过称重、断面和密闭观察的萝卜干重新过秤。
十九斤一两。
距离订单还差九两。
周桂兰看着待观察的一斤三两。
“只要从里面挑九两最干的，二十斤就齐了。”
“待观察就是还没合格。”
“九两而已。”
“第一次萝卜干发霉，也是从最下面三袋开始。”
周青山没有动那块牌。
仓房里没有新鲜原料，也没有足够时间再做一批。
严师傅要的是二十斤。
他们能够按新批次交出去的，只有十九斤一两。
周国梁忽然让石头打开东墙最上层的小木柜。
里面放着第一次试销后按规定留下的轻盐细条观察货。
一斤四两。
已经储存十几天，没有返潮、没有异味，批次记录和留样都在。
周桂兰眼睛一亮。
“倒在一起，不就够了？”
周青山拿起旧批次纸签，又看向新做好的十九斤一两。
“货可以一起交。”
“账不能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