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柜台后面,先看灶台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630更新时间:26/07/15 15:38:37
县副食品公司的采购员姓魏,叫魏守成。
他没有当场写下五十斤的采购单,只把工作证收回口袋。
“明早我去青石沟。”
“你们平时几点开工,我就几点到。别为了让我看,临时把所有活都停了。”
消息带回村里以后,加工组的人忙到半夜。
有人刷木盆,有人扫仓房,还有人想把发黑的旧案板先藏到周桂兰家,等检查完再拿回来。
周青山将案板拦下。
“今天藏起来,明天还用不用?”
“魏采购只看一上午。”周桂兰道,“等五十斤单子拿下来,再慢慢换。”
“他看不见,不等于顾客吃不到。”
周青山把旧案板放回原处。
“有什么问题,就让他照实看。为了过一回检查把东西藏起来,拿到的单子也站不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魏守成便骑着自行车进了青石沟。
他没有先看已经装好的萝卜干,也没有翻供销社的退货记录。
第一件事,是站在水井旁看人洗萝卜。
两只木盆摆在泥地上。
第一盆洗掉大泥,第二盆过清水。做法没错,可洗过的污水顺着地势流向南屋门口,送原料的人每走一趟,鞋底便把泥重新带进屋里。
一只芦花鸡从篱笆缝里钻进来,低头啄走半截萝卜皮。
周桂兰赶紧将鸡轰开。
魏守成什么都没说,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进了南屋,他又看刀和案板。
七把菜刀中,五把是各家从灶房带来的。刀刃有的卷口,有的沾着没洗净的油。十二块案板里,有一块底面布满深黑刀槽,靠近闻还能闻见一股酸馊的青菜味。
“这块平时干什么用?”魏守成问。
一名妇女小声道:“家里剁猪草。”
屋里顿时静了。
“洗过三遍。”她赶紧补充,“还拿开水烫过。”
魏守成没有骂人。
他只将案板翻过来,让所有人看那一道道已经吃进木头里的黑缝。
“你们自己家做咸菜,愿意用什么板,我管不着。”
“县副食品公司把货收走,放进柜台,买东西的人可不知道这块板昨天剁过什么。”
他继续往里走。
切好的萝卜条装在木盆中,批次牌清楚,盐也逐盆称过。晒架离地,仓房里的成品又有高架、留样和报废记录。
这几样,魏守成看得很仔细。
他又翻了报废账。
第一批发霉萝卜干、雨淋蘑菇、掺树皮批次,全都写着重量和去向。有些货已经深埋,有些仍封在红牌区。魏守成随手报出一个编号,让人去找对应留样。
刘秀芹在架上翻了片刻,找出了同号玻璃罐。
样品、账页和处理记录能够对上。
“这一点要留。”魏守成道,“坏货不是埋掉就完了。为什么坏、谁看见、以后怎么不再坏,都得留在纸上。”
“你们的账比不少乡里作坊都细。”
周桂兰脸上一松。
下一刻,魏守成却推开了装成品的小屋。
屋角堆着两捆柴,旁边放着还没清洗的空萝卜筐。窗户没有纱,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灰。一个帮母亲送饭的孩子从门外跑进来,鞋底带着泥,正好踩过装袋用的那张席子边缘。
“这屋装成品?”
“嗯。”
“原料筐为什么也在这里?”
“外面下霜,怕冻坏了,就先搬进来。”
“柴呢?”
“做饭烧火用。”
魏守成又问:“切萝卜的人洗手在哪儿?”
有人指向水井。
“那边。”
“上过茅房,也是那只水桶、那块擦手布?”
没人答话。
魏守成合上本子。
“萝卜干样品能吃,味道也不错。你们有分批、有留样,坏货肯埋掉,这些我都认。”
“可副食品公司要买的,不是周青山亲手挑出来的二十斤。”
“是下一批五十斤、再下一批一百斤。哪天他不站在这里,货还能不能和柜台上一样?”
周青山看了一眼墙边的旧案板。
“现在不能保证。”
周桂兰急道:“魏同志,能改。你说哪儿不合适,我们马上改。”
“不是我说什么,你们便临时摆什么。”
魏守成走到泥地中央,用一根树枝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从后院水井开始,经过洗料、切料、腌制和晾晒。
第二条从晾晒架进入成品间,再通往装袋、留样和出货。
“原料往里走。”
“成品往外走。”
“这两条路,不能天天在一间屋里撞来撞去。”
他又逐项写下要求。
刀、案板、木盆必须专用,编号保管,不能白天做货、晚上提回家剁肉喂猪。
洗料、切制、晾晒和成品存放要分开。
鸡鸭牲口不能进加工院。
成品不能贴地、靠墙,也不能与柴火、原料筐混放。
做工的人进屋先洗手,头发包住,围裙只在加工时使用。
窗户要挡尘挡虫,污水要有去处,不能从洗料盆旁又流回屋门。
最后一条,是原料与成品必须沿两条不同的路走。
魏守成将本子递给周青山。
“五十斤的单子,我今天不签。”
周桂兰脸上的喜色彻底没了。
“什么时候能签?”
“你们改好以后,不必去县里找我。”
魏守成跨上自行车。
“我会再来。”
“那时候我看的不是你们准备给我的样子。”
“是我随时推门进来,都能看见的样子。”
自行车驶出村口后,院中许久没有人说话。
周青山低头看向泥地上那两条线。
一条从原料开始。
一条通向成品。
它们只隔着不到两尺。
却是青石沟的萝卜干,能不能真正走进县城柜台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