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名字也得有门槛

“青山旧种”四个字写在牛皮纸上以后，苏慧兰没有急着往菜筐上挂。
她先指了指试验田的三张采收表。
“一号地是现代普通种，长得整齐，味道平稳。”
“二号地是老种筛选批，香味最好，可产量低，长势也不齐。”
“三号地同样是老种，里面却有不少苦叶。”
她抬眼看向周青山。
“这三个地块，哪一块能挂这四个字？”
“二号地。”
“为什么一号不行？”
“它不是旧种。”
“三号呢？”
“味道还没过关。”
苏慧兰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这句话写下来。不能今天觉得老种稀罕，三块地全挂一个名字；明天货不够，又把味道差的也塞进来。”
苏晚棠从电脑里调出一张新表格。
表格最上方写着：
青山旧种临时使用标准。
品牌还没有正式注册下来，但在真正把标签系到菜筐以前，必须先明确什么样的货才有资格使用。
种源要能对上试验编号。
种植地、播种和采收日期必须完整。
不得使用“有机”“野生”“绝对无农药”等无法证明的字样。
达到当前约定的口感、外观和检测标准，才能从“试验菜”转为“青山旧种”。
一旦同批次出现明显苦味、异味或者检测异常，整批暂停，不能只挑出坏的继续卖。
周青山从头看到尾。
“以后标准变了呢？”
“旧表留着，新标准另起日期。”苏晚棠道，“不能今天用新规矩，倒回去说以前那一批也符合。”
她又打开一个商标查询页面。
“这个名字目前没有发现完全相同的在先注册。真要长期使用，最好尽快申请。”
“写谁的名字？”
这才是周青山真正关心的。
苏记的营业执照、十七号摊位、试验田合同、收款账户，全在苏家母女名下。
如今连“青山旧种”这四个字，也只能由现代能够证明身份的人申请。
苏晚棠没有回避。
“只能先以苏记的经营主体申请。你没有现代身份证明，不能成为申请人，也不能出现在公开股权和经营文件里。”
“那以后这个名字归苏记？”
“从登记上看，是。”
屋里安静下来。
周青山低头看着牛皮纸。
这个名字里有他的名字，也有青石沟那片山。
种子是从一九八八年带来的，筛选的第一批菜也是他亲手认过的。
可到了二〇二五年，这些东西不能因为他一句“是我的”，便真正落到他的名下。
苏慧兰将一只空白账本放到桌上。
“不能写进证件，不代表什么都不写。”
“先把我们之间最难听的话说清楚。”
三个人重新起草了一份内部约定。
青山旧种的商标申请和现代经营暂由苏记负责。
未经三方书面确认，苏记不得擅自把品牌、原始种子或者种植资料整体转让给其他公司。
周青山不得绕过苏记，用同一批现代试验田产品另行出售，也不得在来源、检测和产量上隐瞒事实。
品牌收益、检测费用、试验田支出和退款责任，分别进入对应账册。
合作终止时，已经产生的货款、库存、垫资和赔偿先行清算。
至于原始种质本身，苏记只有试验、保存和约定范围内使用的权利，不因申请了品牌名称，便自动取得所有后代种子的决定权。
苏晚棠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这份纸未必能替你解决全部法律问题。”
“你没有身份证，真发生纠纷，很多地方仍然对你不利。”
“那还有什么用？”
“先约束我们。”
她看着周青山。
“也让以后每一次谈投资、谈独家、谈转让时，不能假装你从来没参与过。”
周青山逐字看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棠和苏慧兰也分别签字。
一式三份。
苏记留一份。
苏晚棠单独保管一份。
周青山拿走的一份，被他收入玉佩空间。
那张纸不会因为外面的历史改变，便自动换掉内容。
即使有一天所有人都忘记今天说过什么，至少还有一份记录，会替这一刻保留原样。
第一批真正挂上“青山旧种”的菜，只有二号地采出的十八点四公斤。
六公斤交给梁老板的私房菜馆试用。
八公斤进入十七号摊位零售。
剩余四点四公斤，用于留样、复测、口感比较和下一轮筛选。
每一袋标签下方，都有一行比品牌名更小的字：
二号老种试验地，冬季第一批。
非有机认证产品。
种植、检测及采收记录可查。
一名顾客看过标签，问：“这就是几十年前的老种子？”
“种源属于老种筛选批。”苏晚棠答道，“但现在这一批是在二〇二五年的地里合法种出来的。”
“种子卖不卖？我拿回阳台种。”
“不卖。”
周青山道。
“为什么？你们不是有很多？”
“现在只有一批菜长得好，不代表种子已经稳定。你拿回去种坏了，算谁的种子不好？长得好，又能不能继续留种，我们也没试清楚。”
顾客觉得他小气，提着菜走了。
周青山没有解释更多。
一把种子从一九八八年带到二〇二五年，只需要放进玉佩空间。
可要让它在这个时代拥有名字、土地、记录和别人能够相信的来路，已经用了几个月。
“青山旧种”不是用来把所有旧种都卖贵的招牌。
它首先是一道门槛。
不合格的货，即使来自三十七年前，也不能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