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这张照片一直都在

苏晚棠把旧报纸的扫描图放大到最大。
像素被拉开以后，三个人的脸反而更加模糊。左边的男人戴着一顶旧军帽，蹲在田埂边翻看记录本；中间那人穿蓝色工作服，只露出半张侧脸；右侧的人背对镜头，正弯腰给一只种子袋系纸签。
纸签下方，是一截细麻绳。
那人手腕上也缠着一圈同样的麻绳。
周青山下意识摸向胸口。
玉佩仍用一根细麻绳贴身系着。平日搬货、扎袋时，剩下的短绳没地方放，他也习惯顺手绕在手腕上。
仅凭一截绳子，证明不了照片里的人是他。
可图片下方的说明，却将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九九〇年四月，县农业技术站技术员顾明远（左）与青石沟山货收购点负责人周青山（右）察看地方菜种试验地。中为食品技术服务组工作人员。
周青山盯着自己的名字。
现在是一九八八年冬天。
他还没有见过顾明远，也没有建立什么品种试验地。
可三十七年后的报纸已经替他记下，两年后，他会和这个人站在同一块田边。
“你认识顾明远吗？”苏晚棠问。
“不认识。”
“照片上的周青山呢？”
周青山没有回答。
苏晚棠放大右侧人物的身体轮廓。
那个人二十出头，个子、肩宽与眼前的周青山很像。可树影正好落在脸上，只能看见下颌的一条暗线。
“旧资料里的周青山，一九六七年出生。”她说，“拍照片时二十三岁。你看起来也差不多。”
“你觉得我看见这张照片以后，才拿了他的名字？”
“这至少比穿越三十七年更容易相信。”
苏晚棠说得很坦白。
“你没有身份证，不会用手机，带来的东西也说不清路。可这些仍然可能通过伪装、机关或者提前准备实现。”
“至于你从一九八八年来——”
她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证据。”
周青山没有与她争。
他指向报纸日期。
“这篇东西，你以前见过？”
“当然。”
苏晚棠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前几天找火灾资料时，档案目录里就有。青山食品厂从山货收购点发展起来，后来做过地方种子试验，这些一直写在地方资料里。”
周青山缓缓抬起头。
几个月前，地方志中根本没有青山食品厂。
只有南河仓库。
第一次发现火灾报道时，标题还写着：
南河仓库深夜失火，三人不幸遇难。
后来，随着他在一九八八年设立收购点，外界报道才改成了青山食品厂。
现在，苏晚棠却认定这家工厂和这块试验田从来都存在。
纸会改。
人的记忆也会跟着改。
而苏晚棠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打印两张。”周青山道。
“又做你的对照实验？”
“嗯。”
打印机缓缓吐出两页纸。
周青山在一张背后写下“内”，收入玉佩空间。另一张写“外”，夹进苏记的资料册。
空间里已经保存着几种不同的历史。
他失踪的地方志。
他返乡的地方志。
南河仓库火灾。
青山食品厂火灾。
如今又多了一块他还没有亲手建起的品种试验田。
苏晚棠调出档案索引。
“顾明远，一九五四年出生。一九八二年调入安河县农业技术站，主要做蔬菜、土壤和农田试验。一九九四年以后，资料里很少再出现他的名字。”
“一九八八年，他还在县农业技术站？”
“按记录，是。”
周青山将顾明远的资料抄到纸上。
苏晚棠看着他的动作。
“你要去找他？”
“还不知道。”
“报纸上说你们以后会认识。”
“所以我更不能只因为报纸写了，就照着上面走。”
“为什么？”
“这张纸只告诉我，两年后我们站在一块地里。”
周青山道：“它没写我们为什么在那里，也没写后来那场火是不是从这块地开始。”
若他为了实现照片，明天便去找顾明远，谁能说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被未来推着走？
可若他故意不去，又会不会因为躲避一张报纸，错过真正该做的事？
周青山把问题压进心里，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先查看现代试验田的种子记录。
二号老种地块口感最好，发芽却只有六成多。
三号地同样来自老种，苦味明显。
同一包从一九八八年带来的荠菜种，长出来的菜并不一样。
“这些种子分得清来自哪一户、哪片坡吗？”他问。
苏晚棠摇头。
“最早带来的时候，只写了青石沟老种。你没有细分。”
周青山的手停在记录表上。
那时他刚知道一九八八年的野菜能在现代卖钱。
山里谁家有种子，他便收一点。
西阴坡、北坡、河滩边，甚至不同年份留下的种，全装进几个布袋。到了二〇二五年，只剩“老种”两个字。
如今地里的差别，未必只是土和天气造成的。
也可能从种子装进同一只袋子时，就已经开始。
周青山重新看向报纸里的顾明远。
他不该因为未来的一张照片去找一个人。
可眼前这包分不清来路的种子，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懂农业技术的人。
“我回去以后，先把现有种子重新分开。”
他说。
“若自己解决不了，再去县农业技术站。”
苏晚棠问：“这不还是走进照片里？”
“不是照片让我去。”
周青山合上种植记录。
“是我手里的账，已经算不清了。”
离开以前，他将写着“外”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那张纸暂时没有变化。
照片里的年轻人仍弯着腰，给种子袋系上一张小小的纸签。
而在一九八八年的青石沟，那些未来会被系上纸签的种子，此刻还混在几个没有名字的旧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