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一包种子,十七个来路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557更新时间:26/07/15 15:38:45
回到一九八八年以后,周青山先打开了收购点最里面的木柜。
柜中一共有九只种子袋。
有的是旧枕套缝的。
有的是装过盐的细布袋。
还有两包直接用旧报纸卷着,外面只系了一根草绳。
纸签上的名字也很简单。
荠菜种。
马齿苋种。
野葱籽。
没有年份。
没有地块。
更没有是谁采、什么时候晒、存放中受没受潮。
周青山将九包种子全部拿到桌上。
周国梁看了一眼,便明白儿子在烦什么。
“混了?”
“不是已经混在一起。”
周青山捏起一撮荠菜种。
“是每一袋里面原本装的什么,咱们也说不清。”
最早那包荠菜种来自西阴坡。
可后来石头又往里面倒过一小碗北坡种子,小满奶奶也送来半包自家菜园留下的。三处种子大小接近,当时没人觉得分开有必要。
如今再倒出来,谁也无法把它们重新挑回原处。
周国梁沉默片刻。
“这几包只能当混合种,不能再说是哪块坡的。”
“以后新的,重新记。”
当天,收购点门口挂出一张新牌。
不收大批种子。
只征集小样。
每户若有自己留存的荠菜、马齿苋、萝卜或者其他地方菜种,可以取少量送来。必须说清:
哪一年留下。
从哪块地或者哪片坡采。
原来的菜长什么样。
味道如何。
是否受过潮、生过虫。
样品按当时普通种子价格折算,不能因为只取一点便白拿。若后面进入试种,使用多少再另行记账。
第一天来了六户。
第二天,来了十一户。
最终收集到十七份荠菜种、八份萝卜种和五份其他菜种。
原本大家都说自家是“老荠菜”。
真正摆到白布上,差别很快显出来。
西阴坡七号种子颜色深,颗粒小。
北坡三号略大,里面混着许多细碎荚壳。
河滩二号有一股淡淡霉味。
周大满送来的那包分量最多,却夹着草籽和两种明显不同形状的种子。
“山上收种,哪能一点杂籽没有?”他道。
“有杂籽,可以算混杂。”
周青山没有直接退。
“但不能把这一包叫单一荠菜种。”
“都是长在荠菜地里的。”
“长在一块地,不代表是一种东西。”
许老师带来十七只搪瓷小碟,又让高年级学生帮忙数种子。
孩子们只在上课时间,由老师带着做观察记录,不计算加工工时,也不替收购点赶货。
每份取一百粒。
搪瓷碟底铺煮过、晾凉的白布。
种子均匀放开,用相同数量的水打湿,再摆到学校一间相对暖和的屋内。
每只碟子写明编号。
谁也不能因为觉得自家种子好,偷偷多撒几粒或者换位置。
“这能看出什么?”石头问。
“先看一百粒里,有多少愿意发芽。”周青山道。
“发得多的就是好种?”
“不一定。”
“发得多,只说明这一项好。长出来的叶子、味道和以后能不能留种,还得再看。”
第三天,最早的一碟开始露白。
第五天,差别已经很明显。
西阴坡七号,一百粒发出七十九粒。
北坡三号,六十四粒。
河滩二号只有二十八粒,另外十几粒表面发黑,白布上还出现霉斑。
周大满那包发出七十一粒,看起来不错,可嫩芽的粗细与颜色明显分成两种。
“至少混了两样。”周国梁道。
“也可能更多。”
周青山把每一碟的出芽数、霉变数和变化时间写进种子账。
村里人围着看了半天。
过去一包种子好不好,只能等春天撒进地里才知道。长不出来,大家会怪天气、怪地、怪自己手气差。
如今一百粒放进白碟,连种子本身也第一次有了可以数的账。
可发芽试验仍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西阴坡七号发得最多,不代表种出来一定最好吃。
周大满的混合种发芽不差,却可能一垄地长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叶形。
更别提土壤、病害和春天以后该怎样留种。
周青山将十七份样品、发芽记录和白布变化分别整理好。
第七天,他骑车去了县城。
农业技术站设在县农委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院中堆着土壤样箱、喷雾器和几袋标着品种名称的试验种子。墙上挂着“科学种田,增产增收”的红字木牌,已经被风吹得褪色。
周青山问了两个人,才找到顾明远。
男人三十四岁,比报纸照片里年轻,也没有戴军帽。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泥,正蹲在院里拆一只坏掉的喷雾器。
“顾技术员?”
“你找谁?”
“找你。”
周青山将十七只小纸包和一本手写记录放到桌上。
“我想试一批地方菜种。”
顾明远没有被“地方老种”几个字打动。
他先打开第一包。
再开第二包。
看到周大满那份时,他只捏了几粒,便将纸包整个倒到白纸上。
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种子滚散开来。
顾明远用镊子分出三小堆。
“你们把这叫一包荠菜种?”
“村里一直这么叫。”
顾明远抬头看他。
“这不是一个品种。”
“至少混了五六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