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个爷爷有点猛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两人又开始安慰劝说王援朝。

　　王援朝听着不胜其烦，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心里悲戚无比：

　　难不成真要去复读考大学？

　　想到这，王援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援朝啊，你看你爷都不帮你说话了，说明他也觉得你不该去当兵，你就听爸一句劝——”

　　王盛国话还没说完，王老倔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然后，整个堂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倔换上了一身旧军装。

　　那军装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老爷子身上，笔挺得像是刚从裁缝铺里取出来的。

　　左胸上，别着七八枚军功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沉默的光芒。

　　王援朝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些军功章，他认得！

　　那是抗美援朝时期的军功章！

　　有好几枚他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那可是用命换来的东西！

　　王盛国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李秀兰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傻了。

　　王老倔穿军装的样子，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老爷子平时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叼着旱烟，蹲在门槛上发愣。

　　谁能想到，这个老头穿上军装之后，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援朝小子。”

　　王老倔开口了，“去，把咱家那辆马车套上。”

　　“爷？您这是——”

　　“让你套你就套，哪那么多废话。”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王盛国和李秀兰，“我跟援朝去趟县里。”

　　王盛国总算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爹，您……您去县里干什么？”

　　王老倔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胸口那几枚军功章，然后拄着拐杖往外走。

　　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晃了晃，但老爷子的背影，稳得像一座山。

　　王援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赶紧跑到后院，把那匹老马牵出来，套上马车。

　　这马车平时是王盛国用来拉化肥和粮食的，车厢里还残留着一股子大粪味儿。

　　但王老倔毫不在意，他拄着拐杖上了车，坐在车辕上，那条空裤管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爷，咱去哪儿？”

　　王援朝坐在前面，拉着缰绳问道。

　　“县武装部。”老爷子言简意赅。

　　王援朝心里咯噔一下，“爷，您是要——”

　　“闭嘴，赶你的车。”

　　老马甩了甩尾巴，迈开蹄子，哒哒哒地往县里走去。

　　这一路，王援朝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只见王老倔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拄着拐杖，目视着前方。

　　那几枚军功章在旧军装上闪闪发亮，每一枚都是拿命换来的荣誉。

　　王援朝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军事博物馆的讲解员讲抗美援朝的历史。

　　那场战争中，志愿军牺牲了将近二十万人。

　　他爷爷能从那里活着回来，还能带着这么多军功章，那得是从多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到了县武装部门口。

　　武装部大院此时已经是人声鼎沸。

　　前来报名体检的小年轻、陪孩子来的家长络绎不绝。

　　他们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扛着铺盖卷，还有个大爷直接把家里的老母鸡都给抱来了，那鸡在院子里“咯咯哒咯咯哒”地叫，惹得众人一通哄笑。

　　那些都是大老远从山区里过来的，拿上这些东西，是打算过几天等送孩子走了再回去的。

　　武装部的哨兵正在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道：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体检的往左，交表的往右！那位大爷，鸡不能带进来——”

　　话没说完，哨兵就看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大门口，车上散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农家肥味儿。

　　“哎哎哎，同志，这儿不能停马车——”哨兵走上前去，正要驱赶，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车辕上的王老倔。

　　确切地说，是看见了王老倔胸前那一排军功章。

　　哨兵愣住了。

　　“您……您这……”哨兵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入伍三年，在武装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少班岗，见过的老兵也不少，但胸前挂这么多军功章的老兵，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候，排队的人群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哎，你们看那个老爷子——”

　　“卧槽，那军功章是真的假的？怎么那么多？”

　　“你瞎啊，你看那老爷子一条腿都没了，那能是假的？”

　　“那几枚我好像在课本上见过，抗美援朝的！那是特等功的章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原本是陪儿子来报名的，这会儿也不排队了，踮着脚尖往门口瞅。

　　他瞅了两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拉着他儿子的胳膊就往前挤。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中年男人的声音都激动得发抖，“儿子，那是真正的战斗英雄！你爷爷当年就参加过抗美援朝，我认得那几枚军功章！”

　　他儿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被老爹拽着往前挤，一脸懵逼道：“爸，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让你小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人！”

　　原本乱哄哄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扭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辆马车。

　　那些排队的小年轻们，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敬畏。

　　有几个本来还在嘻嘻哈哈打闹的，这会儿也不闹了，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王老倔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拄着拐杖下了马车，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轻轻晃动。

　　王援朝赶紧跳下来扶着他。

　　老爷子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武装部的大楼，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前来报名的年轻人，那些陪同的家长，全都安静地退到两旁。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有几个家长甚至拉着自己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挡了老爷子的路。

　　“老英雄！”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王老倔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王援朝跟在后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军功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哨兵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大楼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敬了个礼，然后继续跑。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两星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老前辈！”

　　武装部部长赵刚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我是赵刚，县武装部部长。”

　　“您老怎么来了？”

　　他这一嗓子，院子里的人又炸了锅。

　　“武装部部长亲自出来接？这老爷子什么来头？”

　　“你聋啊，没听见叫老前辈？那军功章你看不见？”

　　“我跟你说，能挂那么多军功章的，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老倔摆摆手，指了指王援朝，“这是我孙子，王援朝，他来报名参军，体检没过。”

　　赵刚看了一眼王援朝，又看了一眼王老倔胸前的军功章，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赵部长。”王老倔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他慢慢抬起手，把胸前的军功章一个一个地摘下来，托在手里。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爷子手里的军功章。

　　那些排队的小年轻们屏住了呼吸，家长们也忘了说话。

　　赵刚脸色大变，“老前辈，您这是——”

　　“我一个糟老头子，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留着落灰。”

　　王老倔看着手里的军功章，平静道，我今天用我这辈子的军人荣誉，换我孙子一个入伍名额。”

　　“赵部长，你告诉我，行不行？”